江凌川深夜归来,一身煞气未散,在府中追查玉娥之事动静极大,惊动了各院。
    四小姐江晚吟自恃兄长平日还算给她两分薄面。
    又觉得不过走失个通房,闹得闔府不寧实在小题大做,便带著娇纵贬低斥责。
    一语毕,江凌川却横刀颈上!
    “四妹妹,別急。”
    “事到最后,该付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刀刃的寒意和话语中杀气,激得江晚吟脖颈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二哥儿!”
    孟氏在一旁看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她眼睁睁看著那闪著幽光的刀刃离女儿的脖颈不过寸许。
    江凌川眼神冰冷,毫无温度,仿佛真能下一秒就割下去。
    侯爷不在府中,世子又素来管不住这个弟弟,此刻这煞星明显处於失控边缘,无人能制。
    孟氏又惊又怒,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却不得不强压下所有情绪,脸上堆起最温和恳切的神色,声音放得又软又急:
    “凌川!快把刀收起来!晚吟是你亲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是一时心急口快,绝无他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江凌川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带上痛惜,
    “这些天府里上下,谁不为玉娥那丫头的事悬著心?老夫人食不下咽,我也日夜难安,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
    “大家同你一样,都揪著心,著急上火,你便是要查,也得冷静些,莫要伤了自家人和气!”
    她见江凌川持刀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抓住机会,柔声建议道:
    “你若真想弄清楚那日大相国寺的来龙去脉,何不將老夫人身边的采蓝叫来仔细问问?”
    “那日她一直隨侍在老夫人身边,从头至尾看得最是真切。”
    “问明白了,也好过你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伤了身子,也伤了兄妹情分。”
    江凌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冰锥般在嚇得瑟瑟发抖的江晚吟脸上刮过,又沉沉地瞥了孟氏一眼。
    半晌,他手腕一翻,“鏘”地一声,利落地將绣春刀归入鞘中。
    他並未做出更多回应,只是转身,丟下一句: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便去问个清楚。”
    他脚步微顿,侧首,余光扫过几乎瘫软的江晚吟,声音冷凝,
    “至於四妹……管好自己的舌头。再有下次,便没这么容易了。”
    说罢,他不再看身后母女二人是何等脸色,大步流星,朝著福安堂的方向径直而去。
    孟氏这才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忙扶住身旁的丫鬟。
    再看女儿,已然是泪流满面,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深夜,侯府內一片死寂。
    老夫人院中的大丫鬟采蓝被急促唤醒,带至寒梧苑。
    她强撑著困意,在面色铁青的江凌川面前,將玉娥“认亲”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二爷,那日老夫人正与慧明法师论佛,无意间望向窗外,瞧见个做木工活的汉子……”
    “后来將玉娥姑娘唤到跟前,两人起初都拘谨得很,是老夫人让细看眉眼,玉娥姑娘才说確有几分熟悉……”
    “那汉子说不忍外甥女为奴为婢,想为她赎身。玉娥姑娘却不大情愿,只说感念府里恩情……”
    “最后是夫人发了话,说亲人团聚是好事,让玉娥姑娘隨舅舅回家住些日子。玉娥姑娘当时……眼圈都红了,给老夫人磕了好几个头……”
    采蓝说得详尽,江凌川静立听著。
    越听,他的心却越是沉冷。
    玉娥在侯府无亲无故。
    此事中,这凭空冒出的“舅舅”最是可疑。
    可听采蓝说来。
    这认亲从偶遇到相认再到放人,环环相扣,顺畅得诡异。
    老夫人、崔氏、孟氏……
    府里有头脸的女眷竟都顺水推舟,演了这齣“亲人团聚”的戏。
    若是局……谁有这般手段,在侯府內宅、在老夫人眼皮底下布子?
    又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作棋?
    若不是局……
    江凌川闭眼,不敢深想。
    心臟却越跳越猛,如重槌擂胸,撞得他心口发闷,喉头髮甜。
    连日追查无果的焦躁与疲惫海啸般袭来,他脚下虚浮,踉蹌一步,猛地扶住手中的刀鞘才站稳。
    一直守在门边强打精神的江平见状,一个箭步衝来扶住他,声音发颤:
    “爷!您都三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您、您去歇会儿吧,哪怕就眯半个时辰……”
    见江凌川唇线紧抿,毫无反应,江平急得抓耳挠腮,忽地灵光一闪:
    “二爷,您若精神不济,心神恍惚时漏了要紧线索,岂不误了大事?找玉娥姑娘……也得头脑清醒才行啊!”
    这话戳中了江凌川。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盯了江平片刻,终是转身,一言不发朝书房走去。
    他没去臥房,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沉沉陷入椅背,闭目,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如钉:
    “爷就在这儿歇一个时辰。你,继续带人里外追查,蛛丝马跡都不许漏。”
    说完便不再出声,呼吸渐沉,似已睡去。
    江平看著主子即便闭目仍紧蹙的眉头和周身散不去的寒意,心里叫苦:
    您倒是歇了,可他……
    他也困死了好吗!
    他觉著再不睡觉,下一刻就能昏死过去。
    为免精神恍惚办砸差事,他决定先分派任务给手下得力几人,自己也好寻个角落喘口气。
    书房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隱约的更声,和窗外枝头早醒鸟雀细微的啁啾。
    江凌川並未真睡。
    疲惫的身躯勉强鬆懈片刻,紧绷的神经与纷乱的思绪却化作怪诞梦境。
    梦中,那张熟悉的、带著温软笑意的白皙脸庞,骤然被寒光劈开,鲜血喷溅,悽厉的哭喊刺破耳膜——他猛地睁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泛鱼肚白,晨光微透,显然不止过了一个时辰。
    玉娥生死未卜,线索杂乱如麻,自己却似困在网中,有力难施,有疑难解……
    一股狂暴的,无处宣泄的躁怒轰然衝垮了强撑的冷静!
    哐——!!!
    他暴起,五指如铁鉤扣住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边沿,臂上筋肉僨张,竟將那实木大案整个掀翻!
    案上笔墨纸砚、公文信札、镇纸笔山……
    稀里哗啦砸了满地,狼藉一片。
    书案旁矮柜上那只存放私物的多宝匣也未能倖免,被倾倒的书案边角刮到。
    “咔嚓”一声摔落在地。
    匣盖迸开,里头私印、閒章、几件玉玩小物叮铃哐啷滚了一地。
    就在这片狼藉中。
    一枚天青色玉鐲,从摔散的软绸包里滚出,在冰凉地砖上“叮叮”旋了几圈。
    它最终停在地砖上。
    玉鐲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幽泽。
    江凌川动作骤然僵住。
    浑身的躁鬱如被冰水迎头浇灭,周身只余刺骨寒意与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死死盯著那枚玉鐲,眸光深不见底。
    回家探亲……却不戴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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