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建安侯府。
    七八日后,府中未能等来玉娥归返,却等来了她与“舅舅”南下途中,於鬼头沟遭遇水匪、船毁人亡的噩耗。
    侯府上下闻讯,一片唏嘘嘆惋。
    老夫人惊痛之下,不敢耽搁,当即修书命人火速送往蓟镇。
    可惜间遇大雨,驛道阻塞,这消息又是过了近七八天才传到江凌川手上。
    十余日后,蓟镇,军械库籤押房外。
    连日勘核军械的公务方毕,江凌川带著一身风尘与铁锈气息,正往暂居的客栈行去。
    亲隨江平疾步上前,递上一封已被雨水洇湿些许的信函:
    “二爷,京中府里的急信。”
    江凌川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火漆印,隨手接过,却未立即拆看。
    军差报军械帐目尚有一处尾数需与库大使最终核对,他转身又折回了籤押房。
    那封信便被搁在了公案一角,静静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才被江平顺手带回客栈。
    待所有公务了结,他已沐浴更衣,拭净手上沾染的灰尘与墨跡,於灯下坐定。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那封迟来的家书。
    信纸展开,目光扫过。
    起初,他神色尚淡,隨即眉心渐锁,呼吸在寂静的房內陡然变得粗重。
    烛火跳跃,映著他骤然阴鷙的面孔和绷紧的下頜线。
    未等看完,他已猛地將信纸攥入手心,狠狠揉作一团!
    “哐当!”
    椅子被撞开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他一把扯过刚脱下的外袍,疾步而出,一脚踹开了隔壁江平的房门。
    睡眼惺忪的江平嚇得滚下床榻:
    “二、二爷?出何事……”
    回应他的,是江凌川已远去的背影和一句淬冰般的怒喝:
    “备马!立刻回京!”
    江平魂飞魄散,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套著衣裳追出去,颤声提醒:
    “二爷,明日军头还设了临別宴……”
    江凌川正扣著马鞍,闻言並未回头,只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嘲:
    “临別宴?跟他尸首吃,也成。”
    江平想到和尸首吃饭的场景,骇然噤声,再不敢多言一句。
    一日后,京城。
    原本三日的驛路,在不惜马力、日夜兼程的疾驰下,竟一日抵达。
    城门在望时,天色已沉如墨染。
    江凌川未回侯府,未作停歇,马蹄裹著泥泞与煞气,径直踏破深夜的寂静,直奔沿江府衙。
    府衙大门紧闭,值守的衙役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
    待看清门外之人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依旧扎眼的飞鱼服,以及那双冷得瘮人的眼睛,所有睡意瞬间化为冷汗。
    “锦……锦衣卫大、大人……”
    “叫醒所有人。堂上点灯,调卷宗。”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一盏茶功夫,府衙內灯火通明。
    大小官吏被从被窝中唤起,惶惶然齐聚公堂,强打精神,却仍忍不住东倒西歪。
    江凌川立於堂中,手中摊开一份墨跡犹新的案卷。
    指尖点在那行“侯府丫鬟玉娥携舅南下,於鬼头沟遇水匪劫杀,舅甥皆亡”的记载上。
    “此案,谁经的手?”
    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眾人。
    一名主簿模样的小吏腿肚子发软,战战兢兢出列:
    “回、回镇抚使大人,是、是下官协同捕快查验记载。有船工王老三为人证,亦有捞获的隨身包袱为物证,確、確凿无误……”
    “確凿无误?”
    江凌川古怪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公堂上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合上卷宗,声音陡然转厉:
    “明日辰时之前,找到那船工,起出所谓物证。爷要亲自再审。”
    江凌川丟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堂下战慄的眾人。
    他心知证人与证物不可能即刻齐备,留此无益。
    他翻身上马,径直驰回建安侯府。
    深夜的侯府门扉紧闭,急促的马蹄与厉声叩门惊醒了守夜人。
    沉重的朱门刚开一线,他已纵马直入。
    他未作停歇,直奔寒梧苑。
    院门被猛地推开,惊起了所有早已歇下的人。
    灯笼次第亮起,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所有人,到院中集合。”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一个一个说。玉娥走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
    寒梧苑眾人睡眼惺忪,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所慑,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这莽撞开门的动静,以及毫不顾忌的吵嚷,终究惊动了侯府正院。
    侯夫人孟氏带著丫鬟婆子,匆匆赶到寒梧苑,身后跟著满脸不悦的江晚吟。
    孟氏手下的婆子推开门,一股混著血腥与寒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灯火通明,映得人脸上惶然之色无所遁形,如同刑场。
    江凌川背门而立,身上那件墨蓝绣金飞鱼服的衣摆和下襟,沾染了深色的污渍,似是泥水,又似是乾涸的血跡。
    他显然刚从外头赶回,鬢髮被夜风拂乱,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凝著未散的戾气。
    飞鱼服的金线在灯下明灭,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
    孟氏心头一凛,迅速堆起温婉笑意,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家事。
    “二哥儿回来了?怎么回府也不先递个信儿,好让家里有个准备,这般夜深人静的,倒闹得闔府不寧……”
    谁知,江凌川仿佛没听见,目光如隼,只锁著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燕,声音森寒:
    “她要和她那『舅舅』去探的什么亲?仔细想。”
    一旁站著的江晚吟,见大半夜的,府內被弄得鸡飞狗跳,母亲又被如此无视,不由火冒三丈。
    她几步上前,冷哼一声,语气颐指气使:
    “不过是个下贱奴婢罢了!也值得二哥你如此兴师动眾、大呼小叫?”
    “你知不知道,祖母因为这事,好几日寢食难安,今日才刚能安睡!”
    “一个婢子而已,死了便死了!二哥莫不是要为了这贱婢,搅得尊卑不分、家宅不寧?”
    錚——!
    她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骤然出鞘。
    冰冷刺骨的剑锋已稳稳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素日里金娇玉贵地养著,江晚吟面色白里透红。
    虽然被吵醒,出来匆忙,但身上穿著也是整洁舒適。
    如今却被刀架在脖子上,脖颈间寒光凛冽。
    她面色瞬间僵住,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停滯了。
    江凌川缓缓转过脸,阴鷙的目光在嚇得脸色发白的孟氏,与僵直的江晚吟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江晚吟写满惊惧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冷嘲,声音很轻,却如同鬼魅般阴森狠戾:
    “四妹妹,別急。”
    “事到最后,该付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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