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陈豫立在舱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唐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
    “陈把头,不知……昨夜那艘小货船,可找到了?”
    陈豫摇头:
    “沿河寻了一段,没见船影。只在某处水域闻到很重的血腥气,水色也不对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已让人留意下游码头,若有带血的新损船只靠岸,应该能查到踪跡。”
    他看向唐玉,目光带著探询:
    “你可还记得那船,或者船上人的明显特徵?”
    唐玉略一沉吟,描述道:
    “是一对中年夫妻,船家娘子约莫三十出头,常穿青布裙,说话温和;”
    “船老大黑红脸膛,身形高大,不怎么爱说话。”
    陈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他们……王老三夫妇。跑这条水路的,常做些零散货运,为人实诚本分,没想到……”
    他话音未落,一名伙计快步走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对唐玉道:
    “刚得的消息,王老三没死,撑著船回来了,人就在前面不远的河口靠著,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
    唐玉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扶住门框,长长舒出一口气:
    “老天有眼……船老大还活著,真是万幸。”
    这消息意味著,那歹人极可能已被反杀,恶人终有恶报。
    船家娘子的大仇,总算得报。
    陈豫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
    “既然船老大活著,此事便有了苦主。你可要隨他一同去报官?也好查清那歹人的来歷和背后指使。”
    唐玉却皱起了眉头。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舱外,隨即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
    “陈把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豫挑眉,依言迈入狭小的客舱。
    空间逼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未散尽的惊悸气息。
    唐玉却似未觉,又谨慎地探头向外张望,確认无人靠近,才轻轻將舱门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陈豫,压低了声音,语气恳切而凝重:
    “不瞒恩公,我实是京城中一大户人家的丫鬟,不久前刚脱了奴籍,此次离京,本是返乡准备成亲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惧,
    “只因在京中不慎得罪了贵人,才遭人追杀。昨夜那歹人……若我所料不差,恐怕是衝著我来的。”
    她抬起眼,直视陈豫:
    “我之所以不想隨船老大报官,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著。”
    “一旦露面,只怕消息走漏,后续的追杀便会接踵而至。我……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家乡去,实在不愿再捲入这是非之中。”
    她言辞恳切,將一个遭难弱女子的惶恐与求生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豫听著,目光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
    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偽,又似在好奇她这般姿容如何能引来这等祸事。
    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不想暴露行踪……你是想让我帮你遮掩?”
    正在此时,舱外过道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唐玉立刻噤声,示意陈豫別动。
    自己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迅速將舱门轻轻关严。
    ……
    数日后,某处临河小镇的医馆內,药气瀰漫。
    陈豫提著两包点心並一小袋碎银,以“跑船的同道”名义,探视了正在养伤的王船头。
    他言辞恳切,姿態放得低:
    “老王哥,在下姓陈,也在运河上混碗饭吃。听说你遭了大难,心里实在不落忍。”
    “咱们水上討生活的,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风里浪里互相帮衬。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几番推让,王船头终是红著眼眶收下。
    陈豫又宽慰了他许久,提及惨死的船娘子,两人皆是唏嘘。
    见气氛到了,陈豫话锋微转,语气严肃起来:
    “老王哥,事已至此,悲痛无用。但你杀了人,又死了人,官府必定要来问话。”
    “你得心里有个章程,上了公堂,说辞圆了,才不吃亏,也能给嫂子一个交代。”
    他看向王船头,状似隨意地问道:
    “我且问你,那晚落水的女客,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为何独自乘你的船?”
    王船头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却有些茫然,回忆道:
    “具体不知……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说话挺有礼数。不像小门小户,但穿得普通,也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袱……”
    “京城口音……独自乘船……”
    陈豫若有所思地重复,手指无意识敲著膝盖,仿佛在回忆什么。
    忽然,他“嘖”了一声,用閒聊般的口吻道:
    “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前些天在茶棚听到的一桩閒话。”
    “两个京城来的脚夫嘀咕,说是有个贵人府里的丫鬟,在大相国寺寻著了走失多年的亲舅舅,这两天正要和舅舅一起南下探亲。”
    “后来好像听说舅舅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让那丫鬟先去临清码头等著匯合……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住话头,看向王船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等等……老王哥,你载她,可是从临清码头往北走的?她可说了是要在临清下船?”
    王船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京城来的!去临清!这几个词像鉤子一样,瞬间把他记忆里零碎的片段勾连了起来!
    他激动地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口也顾不得:
    “是是是!就是从码头开往临清的船!是往北走!她没具体说在哪儿下,但神情是挺急的,像赶路!”
    “陈把头,您、您这么一说,全对上了!那姑娘,那姑娘八成就是……”
    陈豫立刻抬手,做了个“噤声”且“心照不宣”的手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万分沉重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唉……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巧了,也……太惨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用带著不確定的语气补充道:
    “那两个脚夫还说……那舅舅在这边办完事,穀雨那天一大早就紧赶著搭了条漕安来的快船,走鬼头沟去临清接人……”
    他说到这里,话音刻意停住,目光带著探询看向王船头。
    王船头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声音都变了调:
    “穀雨那天?漕安来的快船?走、走鬼头沟那段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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