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水汽,混杂著木头霉味与灰尘气息。
    水波声单调,船身轻摇,她却越来越清醒。
    她將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强行封存,克制著颤抖换上粗糙的男式旧衣。
    衣料宽大空荡,换衣时她飞快摸向內衣暗袋。
    金叶子和银票都在,油纸包得严实,未被浸湿。
    指尖触到那片坚实,心底才生出一丝微弱的踏实。
    这是她如今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唐玉蜷在板铺角落,望向舷窗外。
    漆黑夜空被木框切割成方,零星缀著几点星光。
    寒凉的夜风钻入,吹在惊悸的皮肤上,非但没能带来冷静,反让她心口愈发燥热焦灼。
    她知道,这是惊嚇过度后神经异常亢奋。
    正因如此,她绝不能睡。
    曾听人说过,极端刺激后若立刻沉睡,恐惧便会深鐫脑海,化作一生梦魘。
    她需要时间,让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
    心臟沉重撞击,指尖仍在发抖。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残存的理智去拼凑今夜发生的一切。
    那三角眼的歹人,从上船起就让她觉得不对劲。
    那人身上没有苦力或行商的踏实感,只有一种黏腻阴冷的噁心。
    她虽察觉异样,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果决地暴起杀人。
    回想那人望著她的眼神——阴惻惻的,带著寒意。
    那不像隨机杀人的狂徒。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那人的目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她。
    船娘子……不过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成了最先被清除的障碍。
    想到船娘子,唐玉的心骤然缩紧。
    那位面容温婉的妇人,还有那个船老大……
    他们何其无辜。
    若他们没有载她,此刻或许正平安驶在回家的河面上。
    心臟传来窒息的闷痛,愧疚如潮水漫上。
    她死死攥住胸口衣料,骨节泛白,大口喘息。
    不……不对。
    可恨的不是她。
    是那个手持利刃的恶徒,是幕后指使的黑手。
    她与船家夫妻,都是被捲入的无辜之人。
    心软之人总习惯將不属於自己的罪责揽过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该恨的明明是那些真正的凶手!
    道理清晰如刀刻,在脑中反覆迴响。
    她咬著牙告诉自己:自有可恨该恨之人!
    唐玉虽然这样想著,可她的手脚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腿,深深呜咽起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止不住地轻颤。
    滚烫的泪水无声洇湿了粗糙的裤腿。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
    眼泪是个好东西。
    所幸她如今还能哭得出来。
    情绪发泄之后,喉头虽哽得发痛,头脑昏沉,口舌乾涩,但那股窒息的闷堵似乎鬆动了一些。
    她慢慢鬆开手,撑著板铺边缘起身。
    地上粗陶壶里还有半壶凉水,她倒了一碗仰头饮尽。
    冷水划过喉咙,流入胃中,带来清晰的凉意,也让昏沉的头脑渐渐清明。
    一个念头猛地凸显——若是有人要杀她,那会是谁?
    脑海中印出一张明媚的芙蓉面,言笑晏晏,吐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杀了,才算乾净。”
    唐玉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会是杨家小姐吗?
    是杨家小姐听闻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特意寻这个时机要杀她?
    是有可能的。
    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的消息並未瞒著侯府眾人,甚至大相国寺中还有人將此事传扬出去,作寺庙灵验的说辞。
    若真是如此……
    那杨家小姐的心思真是恶毒至极。
    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当真要赶尽杀绝。
    唐玉身上寒意瀰漫,心中一阵阵发凉。
    寒意过后,又是些微的庆幸。
    还好……还好她已经逃出了侯府,不再是江凌川的通房。
    若她仍是通房丫鬟,再由著杨家小姐嫁进寒梧苑,当家主母在上,她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折辱磋磨。
    而从另一个方面想,或许这次歹人追杀,可以进一步做她逃亡的烟雾弹。
    灵光闪过,唐玉眼前一亮。
    她这次出逃计划其实仓促,最不稳定的因素不在侯府女眷是否让她回舅舅家探亲,而在江凌川身上。
    从上次他硬要她戴他送的手鐲,她便知道,江凌川此人不愿被人忤逆。
    若他知道自以为握在掌心的通房丫鬟瞒著他,別有心思地跑了,定会怒极。
    她惶恐的,便是江凌川锦衣卫的眼线和手脚。
    可若是那人查询到最后,发现她已经身死、尸骨无存了呢?
    唐玉心底涌起一丝兴奋。
    那她就连这最后一点顾虑也可以消除了。
    思及此,她坐了下来,细细想著织补这局的细节。
    几乎一夜未眠。
    泪水流干后,是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舷窗时,她的计划已大致成型。
    眼神也褪去了惊惶脆弱,变得沉静坚定。
    晨光熹微,船只轻摇。
    陈豫踏著潮湿的甲板来到客舱门外,正要抬手叩门,那扇薄木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唐玉站在门內,身上依旧穿著他那套过於宽大的旧布衫。
    袖口裤脚挽起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却掩不住截然不同的气度。
    她面色苍白,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是一种沉静的光芒。
    陈豫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昨夜曾驾著小艇沿水流方向搜寻,未找到那艘货客船,却在某片水域嗅到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无需亲眼目睹,也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搏杀。
    这女人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这个昨夜还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女人,竟已恢復了如此沉静稳定的神態。
    这种恢復能力和心性韧劲,绝非常人所有。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开口时语气平淡:
    “醒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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