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父亲因刘子兴一事已与沈月疏断绝往来,她也再未踏足沈府,可眼下长兄突遭变故,父亲所受打击必然深重。
    於情於理,她都得回去见他一面。
    车輦渐近,沈月疏远远便望见佇立在府门前的崔氏,心头当即一沉,暗呼不妙。
    她定了定神,缓步下车,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崔氏自然也瞧见了沈月疏。
    她今日原是特意在府门前等候娘家姐姐的,谁知姐姐没等到,反倒等来了这个让她心烦的继女。
    “母亲。”
    沈月疏走到崔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是月疏回来了?真是不巧,你父亲去清远寺了。”
    崔氏亲昵地拉起沈月疏的手,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话里却藏著鉤子:
    “这阵子家里不太平,先是你的事让他揪著心,后来棲柏又出了意外……他实在熬不住这份伤心,便想著去寺里静一静,散散心头的鬱气。”
    崔氏心里的算盘早打得噼啪响,就等著看沈月疏的反应。
    她暗自盘算:
    若沈月疏就此告辞,自己便立刻红著眼眶问“你回来只是为了看父亲?我们这些掛念你的亲人,在你心里就没半分分量吗?”;
    若沈月疏犹豫著要进府稍坐,她便又会换副为难模样,说“不是我不肯留你,上次你父亲动了大气,说要与你断绝关係,他没鬆口,这个家我实在不敢做主让你进门”。
    无论如何应对,今日定要让沈月疏进退两难,落个里外不是人。
    “嗯,”
    沈月疏淡然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便去清远寺寻父亲。既已在门口见过母亲,家中就不进去了。此刻时辰不早,若再不动身,只怕回城时城门已闭。”
    崔氏闻言心头一紧——
    这遭雷劈的死丫头,竟完全未按自己预想的路子走。
    老爷何曾去过什么清远寺?
    这若是让她寻去,岂不坏事?
    她急忙拉住沈月疏的手,语气恳切中带著几分强硬:
    “好孩子,你上次来已惹得他动怒,他既说了不让你进门,何必再去清远寺惹他心烦?”
    沈月疏见她如此,也不坚持,道:
    “母亲说的是,那我便先回去。待父亲气消了再来。”
    “月疏——”
    崔氏一番算计落空,哪里甘心就这样放她走。
    她瞬间换上一副关切神情,声音里適时染上几分哽咽:
    “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你遭遇的那件事,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忧得紧啊。”
    她拭了拭並不存在的泪痕,话锋一转:
    “那种事最是毁姑娘家清誉,幸亏贤婿大度,没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过话说回来,他毕竟是三娶妻室的人,年岁又比你长上许多,若是再敢挑拣,可就是不知进退了。”
    沈月疏今日心情欠佳,本不欲与崔氏纠缠,可这话实在刺耳,字字句句都在明嘲暗讽她与鹤卿皆是次等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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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再忍气吞声,岂非辜负了自己卓家夫人的身份与沈家姑娘的智慧?
    她绽开一抹清浅笑意,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
    “难怪如柏寻了位年长四岁的娘子,想来是偏房小妾纳多了,也变得大度了。”
    沈月疏此言,正戳中崔氏痛处。
    她那儿子沈如柏死性不改,几月前又招惹上一位年长他四岁的江湖女子。
    那姑娘的父亲是道上人物,自不肯让女儿为人作妾。
    沈莫尊不敢招惹这些亡命之徒,只得硬著头皮允了这门亲事。
    崔氏十几年来心心念念,只盼儿子能娶个官家小姐,光耀门楣。
    岂料多年谋划,竟被儿子一朝破功。
    她心中万般不甘,却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將这口气生生咽下。
    此刻被沈月疏当眾揭开这块隱痛,崔氏只觉又羞又恨,方才那怎么都掉不出的眼泪,此刻竟是真的夺眶而出。
    她再没心思与沈月疏周旋,只得狼狈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沈月疏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转身登车离去。
    沈月疏的脚刚在卓府门前站稳,抬眼便瞧见了那个她最不愿见的身影——魏紫芸。
    她仍戴著顶帽子,一身旧时喜好的娇艷桃红,只是这顏色如今瞧著,愈发显得人媚俗有余,清雅不足。
    许久未见,岁月待她似乎也格外苛刻些,若再这般蹉跎下去,只怕姻缘之事更要艰难了。
    “妹妹,这是……显怀了吗?”
    魏紫芸迎上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小腹。
    沈月疏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这蠢货的脑子里,除了这点子嗣之事,当真是再也装不下別的东西了么?
    可她不能照实说。
    若直言没有,岂非同时承认了自己既没本事又身形走样?
    那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送上去,让她连著打两次。
    念头电光石火间转过——那便只能说谎了。
    况且,跟这等蠢人说谎,都算不得说谎,顶多算是急智下的灵光乍现。
    即便日后被戳穿又如何?她只需咬死不认,谁又能奈她何?
    心思一定,沈月疏脸上旋即绽开一抹浅笑:
    “怎么,已经掩饰不住了吗?唉,还真是。这身子,竟比姐姐脸上的疤痕还难遮掩呢。”
    都说打人不打脸,她今日偏要打,而且也打两次。
    ~~
    煌煌烛火,將轩敞的厅映得亮如白昼,紫檀木圆桌与银质餐具皆泛著温润光泽。
    丫鬟已经將菜餚摆好,24道热菜搭配12道凉菜,松针熏鯽鱼、水晶虾膾、龙髓豆腐、胭脂鹅脯,蟹粉狮子头……
    每一道菜精致典雅、秀色可餐,菊里脊在错金暖锅里翻滚,遇热渐次绽开入金蕊浮波,鎏金酒盅在烛火映照下金光闪闪,美不胜收。
    卓鹤卿握著沈月疏的手,將她引至祖母与表妹面前,沈月疏依礼一一福身问安。
    卓太夫人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淡淡道:
    “昨日就听说孙媳回来了,未曾想现在才见到,倒是个……妙人。”
    沈月疏心知祖母这是不满了,正欲开口致歉,指尖却被他轻轻一捏。
    只听卓鹤卿从容应道:
    “祖母若要怪,便怪我。是我一时兴起,定要她寸步不离地陪著,这才耽搁了。祖母心心念念著家族枝繁叶茂,想来定能体谅孙儿。”
    沈月疏耳根一热,垂眸敛目,心下暗啐这人如今是越发不讲究,什么话都敢摆在明面上说。
    卓太夫人闻言,彻底明了这孙媳在孙子心中的分量。
    再想到自己与儿媳、孙子疏离十余年,如今终究是人在屋檐下。
    她僵硬的笑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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