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偏斜,蝉声渐噪,一隙骄阳终是透过了茜纱窗,不偏不倚,正爬上她海棠春睡的眉梢。
    沈月疏悠悠转醒,指尖触及身侧一片凉衾,才惊觉卓鹤卿早已起身离去。
    青桔闻声近前伺候梳妆,见她目光流转,便轻声稟道:
    “大人天未亮便出门了,特意嘱咐莫要惊扰您。还说…今日不必往老夫人处问安,请您务必在梅园相候,有要事相告。”
    铜篦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里,沈月疏心头驀地一紧。
    自昨日归来,他便眉间凝愁,而今晨这般安排……怕是要说的事,凶多吉少。
    莫非是宫里头那位娇纵的公主当真看上了他?难道休妻的旨意已传到了卓府?
    前几日她忽然想起,公主的那位状元駙马,原是与卓鹤卿同科参加的科举。
    只不过卓鹤卿当年位列探,没能得那状元之名。
    再联想到那日公主看向卓鹤卿的眼神,她心底便隱隱觉得,这两人之间说不定藏著些不为人知的渊源。
    返程途中,趁卓鹤卿不在身边,她曾悄悄將从流叫到跟前,旁敲侧击地套话。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当年先帝本就有意从同科的状元及卓鹤卿中,选一人做公主的駙马。
    只是那时卓鹤卿已有婚约在身,性子又实在清冷得近乎阴森——
    即便真为了公主毁了婚约,他也绝成不了体贴的夫君。
    正因如此,先帝才最终定下了那位状元郎。
    这般想来,公主殿下当初竟似从未属意於他。
    而今这般,莫非是无奈之下的裁度?
    若真如此……。
    也罢,总不好教他为难,圣旨若下,她自当顺从。
    只是那乡间的良田得挑最肥沃的,铺面除却沁芳斋,少说还得再添两处——
    这些时日被他带著过惯了纸醉金迷的日子,奢靡之气既已养成,总不能立时改掉。
    他既要做駙马,合该担起这责任,想必也不会吝嗇这些银钱。
    ~~
    卓鹤卿回府时,沈月疏早已梳妆停当。
    今日她特意梳了墮马髻,发间斜簪一支白玉兰和田玉簪,耳畔坠著莹润的珍珠,一身粉绿縐纱裙曳地,將曼妙身姿勾勒得若有似无。
    她原以为卓鹤卿会如往常那般,眼底一亮便迎上来,口中少不了要赞几句。
    谁知他今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地道了句:
    “用早膳罢。”
    沈月疏心头微微一沉。
    他心中定然装著事,且是件不小的事。
    无论那事多大,此刻填饱肚子最是要紧。
    倘若真如她所料,待会儿……自己总得有力气与他周旋。
    这般一想,她心下稍宽,胃口也开了。
    先是用了一碗小米粥,佐以三枚虾饺、一枚茶叶蛋。
    略一迟疑,觉得尚不踏实,又添了一枚烧麦、一张饼。
    卓鹤卿却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两个烧麦、半碗清粥,便再难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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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默然坐在一旁,目光沉沉,静待她用完早膳。
    膳毕,他牵起沈月疏的手同往书房。迴廊不长,他甚至未能理清该如何启齿,二人已至门前。
    “月疏,”
    他引她在紫檀木书案后坐定,自己则绕至身侧,俯身让她轻轻倚靠著自己,
    “有三件事,须得慢慢说与你听。”
    三件!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怎会是三件?
    沈月疏定了定神,轻声道:“你说。”
    “第一件,”
    卓鹤卿声音低沉,
    “我的祖母,带著表妹,上月末已住进府中。”
    他从不喜这位祖母,也从未向她提及。
    当年父亲骤然离世,未足一月,尸骨未寒,祖母便不顾母亲新寡之痛,执意吵闹分家。
    分產之时,更仗著年长与母亲顏面薄,强占硬要,几乎分去卓家大半家业。
    若非先帝与今上屡加重赏,加之他苦心经营,今日之卓家,恐怕尚不及沈家富足。
    祖母分得家產后,便径直投奔定州的二姑娘,十余年间再未踏入卓府一步。
    直至今年七月,姑姑家中突遭回禄之灾,姑姑、姑父与其幼子皆不幸殞命火海,唯余祖母与表妹朱清倖存,无处依託,只得重返卓家。
    沈月疏静静听完这第一桩,被他攥在掌中的指尖轻轻回勾,在他温热的手心里画了一个温柔的圈——
    这第一件事,听著便是他受了委屈,合该安慰他的。
    “第二件事——”
    卓鹤卿喉结微动,声线里带著明显的迟疑,
    “魏紫芸……又住进府里了。我会寻个时机让她搬出去,只是眼下……尚不便操之过急。”
    “她”字刚落,沈月疏倚在他怀中的身子便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带来的衝击,远比方才那桩旧怨要真切锐利得多。
    原来,他们离京不过月余,勤顏便染了风寒,连烧三日,意识模糊间总囈语著喊“小姨”。
    那魏紫芸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登门探视。
    卓老夫人一时心软允她入了门,本想著略坐片刻便打发走,谁知病中的勤顏抓住她衣角死活不肯鬆手。
    这一看,便成了小住;小住,竟渐渐成了长住……
    沈月疏心下雪亮,世上哪有这般多巧合?
    偏偏趁她与鹤卿远在月城、府中空虚之时,偏偏拣在勤顏最是脆弱依人之际。
    这里头的蹊蹺,不言自明。
    她深知,若自己一回府便急吼吼地赶人,反倒落了下乘,显得薄情寡义,过河拆桥。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既然要来,那便来吧。
    只当是清风过水,给这平静的日子,添几缕涟漪作伴。
    思绪几转,她终是只淡淡抬眸,声线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此事我不便插手,你们自行定夺便是。”
    卓鹤卿思忖再三,终是道出了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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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第三件…你的长兄沈棲柏出事了……”
    “长兄不会贪腐的,定是弄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哽咽,肩膀在他怀中不住轻颤,如同风中落叶。
    卓鹤卿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將她拥得更紧些,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脊,试图传递些许暖意。
    正午的阳光泼金般涌入书房,將沈月疏与卓鹤卿镀成一幅流光琥珀,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凝滯。
    这第三件,才是对沈月疏最致命的打击。
    其实他昨日便得知了沈棲柏获罪的消息。
    今日天未破晓,他就去寻了左云峰打听详情。
    原来沈棲柏作为工部员外郎,在云州堤坝溃塌一案中被查实与同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如今判决已下——
    流放岭南,三日前就已上路。
    此事属朝廷官员贪腐瀆职案,由都察院直接审理,大理寺无权插手。
    他不放心,又辗转託了刑部和都察院的故交打听,得到的消息与左云峰所言並无二致。
    他对沈棲柏的才具心性也算略知一二。
    此案所涉赃银巨大,手段老练精妙,环环相扣,绝非沈棲柏那般心智单纯之人所能筹划。
    此事背后,或许另有玄机。
    只是沈莫尊那般运作,竟也未能保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那便只能说明要么这背后的暗涌,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邃。
    他仍是恨沈棲柏的,至今未消。
    可怀中人是沈月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刻听著她压抑的抽泣,他心头竟也泛起细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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