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战队狼狈逃窜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战壕另一头,又传来了更密集、更沉重的响动。
    克劳斯眼神微凝,立刻抬手示意马里斯压低身形。
    两人迅速贴紧冰冷土壁,步枪横置身前,只留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来的不是散兵,不是小股纠察,而是一队正式编制的俄军步兵,人数约莫七八人,领头的是一名肩扛少尉军衔的军官,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戾气。
    马里斯心臟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滯。
    他认得这种眼神——这是来算帐的。
    刚才被打废的督战队士官,必然是这位少尉的手下。
    现在人带著队伍回来,摆明了要把他们两个“逃兵”就地正法,以正军纪。
    “克劳斯……”少年声音发颤,却依旧死死握住枪,“我们……拼吗?”
    克劳斯轻轻摇头,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不拼,不跪,用事实说话。”
    硬拼,两人两桿枪,面对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必死无疑。
    跪舔,低头求饶,只会让对方更加轻视,死得更快更屈辱。
    唯一的生路,就是站著自保。
    用战绩、用证据、用战场逻辑,把对方的杀心堵回去。
    这是克劳斯从现代战场素养里提炼出的最实用生存法则:
    在不讲理的地方,先站住理,才能站住脚。
    少尉一行人很快走到近前,居高临下俯视著壕沟里的两人。当看到地上残留的血跡、克劳斯腿上渗血的绷带,以及那两把明显是德军制式的步枪时,他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冷得像冰:
    “是你们两个,袭击了我的督战人员?”
    话音落下,身后士兵齐刷刷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克劳斯辰和马里斯。
    只要少尉一声令下,下一秒两人就会被打成筛子。
    马里斯浑身紧绷,指尖已经扣在扳机上,却被林辰用眼神死死按住。
    不能先动,一动就坐实了“反叛”的罪名。
    克劳斯缓缓站起身,左腿微屈,儘量减轻伤口的牵扯,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放下枪,也没有指向人,只是保持著中立戒备姿態,声音平静、清晰、不卑不亢:
    “长官,我们没有袭击己方人员。督战队士官不问缘由,要枪杀负伤作战的士兵,我们是自保。”
    “自保?”少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更加轻蔑,“一个德裔杂碎,一个掉队小鬼,也配谈自保?你们这种炮灰,躲在战壕里不敢衝锋,本来就是逃兵,就地枪决都便宜了你们。”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跪下来受死,留你们一个全尸。”
    杀气,毫不掩饰地压了过来。
    马里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绝望从心底翻涌上来。
    对方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杀人立威。
    克劳斯却依旧镇定,目光坦然迎上少尉的冰冷视线,缓缓抬起左手,指向不远处那具德军散兵的尸体,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
    “长官,请看。那是德军侦察兵,昨夜被我们击毙。”
    “我们手中的德制步枪、缴获的弹药、弹壳落点、阵地痕跡,全都是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昨夜衝锋,我左腿被击穿,与同伴被困在此地,先后击杀两名德军,击退三次小规模试探,没有后退一步。”
    “我们是负伤作战的士兵,不是逃兵。
    督战队滥杀伤兵,等同於自毁战力,我们自保,何罪之有?”
    一番话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没有半句求饶,却句句堵在要害上。
    少尉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顺著克劳斯手指的方向望去。
    德军尸体、散落的装备、新鲜弹孔、甚至是地上搏斗的痕跡,全都一目了然。
    他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任人宰割的炮灰,居然真的有实打实的战绩。
    但他身为军官,被一个少年当眾顶撞,面子上掛不住,依旧强撑著呵斥:
    “就算杀过德军又如何?违抗督战队命令,就是违反军纪,照样该死!”
    “违反军纪?”克劳斯淡淡反问,眼神锐利如刀,“督战队的职责是督战前线,还是屠杀伤员?
    长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查验伤口,清点弹药,核对战场痕跡。
    杀德军、守阵地、负伤不退的兵,若死在自己人枪下,寒的是整个前线將士的心。”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戳中了少尉的软肋。
    真把事情闹大,查实是督战队滥杀有功伤兵,他这个上级同样要担责。
    就在少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骑虎难下之际,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阴影里缓缓响起:
    “长官,他说的,是实话。”
    所有人猛地转头。
    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出,破旧军装,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透著久经沙场的狠厉。
    正是老兵伊利亚。
    他不知在这里藏了多久,將整场对峙尽收眼底。
    此刻站出来,不偏不倚,只为克劳斯作证。
    伊利亚对著少尉微微低头,態度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定:
    “长官,我在这里隱蔽一夜,看得一清二楚。是这两个小子开枪杀德兵,守住了这段战壕。督战士官確实要滥杀,他们只是自保。”
    “杀过敌人的兵,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
    有老兵作证,等於直接给了少尉一个台阶下。
    少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狠狠咬牙,压下心头的杀意与怒火。
    他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只能冷哼一声:
    “算你们运气好,功过相抵。但你们依旧是掉队人员,立刻归队,前往前沿阵地报到。”
    “再敢擅自躲藏,以逃兵论处!”
    说完,他不再多看克劳斯一眼,带著手下转身就走,脚步声里满是憋屈与不甘。
    危险,彻底解除。
    马里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比十次衝锋都要难熬。
    “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少年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克劳斯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鬆,后背早已湿透。
    这一局,他赌贏了。
    不硬刚、不跪舔,只用战绩与逻辑,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两条命。
    他转头看向坑边的伊利亚,微微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谢意。
    伊利亚也看著他,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淡淡丟下一句:
    “小子,你很稳。但东线这地方,光稳,不够。”
    说完,老人转身再次隱入阴影,没有靠近,也没有纠缠。
    克劳斯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
    这个老兵,是个变数,也是个未来的助力。
    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克劳斯,我们现在去哪?”马里斯撑著地面站起来,眼神里已经多了绝对的信服。
    克劳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按原计划,转移。
    去前面那段完整战壕,占住地盘,修出我们自己的阵地。”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任人驱赶的炮灰。”
    阳光穿透硝烟,照亮了满目疮痍的东线战场。
    两人一瘸一拐,相互扶持,向著战壕深处走去。
    身后是死里逃生的险境,前方是依旧残酷的战场,但他们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不跪、不刚、以战绩立身。
    这一课,马里斯彻底记在了骨子里。
    这一步,克劳斯踏得坚定无比。
    而在阴影深处,伊利亚靠在土壁上,静静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浑浊的眸子里,那一丝波澜,终於化作了认可。
    “有点意思。
    看看你,到底能在东线,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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