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队离开清风客栈,继续东行。
    日子在单调的马蹄声与不断变换的风景中流逝。韩振经验老到,总能选择相对稳妥的路线,避开传闻中盗匪出没的险地。陈四眼熟知地理风物,沿途介绍山川形胜、讲述各地奇闻,倒也解了不少路途乏味。
    半月余后,鏢队进入东域怀安府地界。官道宽阔了些,沿途集镇村落也密集起来,人烟渐盛。萧一已適应马背上的长途跋涉,甚至能在顛簸中维持体內灵气流转。
    这日晌午,鏢队在一处林间空地歇脚打尖。眾人刚拿出乾粮,便听到林深处传来急促的铃鐺声,夹杂著女子的惊呼与男子的呵斥。
    韩振立刻放下水囊,手按刀柄,示意眾人噤声。李三和赵大锤也迅速起身,戒备地望向声音来处。陈四眼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像是有车队遇了麻烦,人数不多,声音惊慌但不散乱。”
    正说著,林中小道跌跌撞撞衝出一辆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似乎受了惊,喷著白沫,车夫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急切,拼命扯著韁绳。马车旁跟著两个护院打扮的壮汉,手持木棍,神色紧张地频频回望。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苍白惊慌的脸。
    马车后,窜出三头体型异常硕大的黑狼,眼中泛著暗红光芒,口角垂涎,獠牙外露,动作迅疾如风,远超寻常野狼。其中一头猛地前扑,一口咬向马车后辕,木屑纷飞!
    “是狼!好大的个头!”孙小海惊呼。
    韩振眉头一皱:“这狼不对劲!”寻常野狼极少在官道附近,白日里如此疯狂攻击行人车队。他当机立断:“大锤,李三,隨我救人!四眼,护好萧小哥和小海!”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在手,纵身迎上。赵大锤怒吼一声,扯下裹锤布,沉重的铁锤带起风声,砸向最近的一头黑狼。李三也抽出腰间短刀,从侧翼策应。
    三头黑狼异常凶猛,面对刀锋铁锤竟不畏惧,凭藉灵活走位周旋,爪牙锋利,几次险些抓伤赵大锤。更奇的是,它们似乎对那辆马车有著超乎寻常的执著,总想绕过韩振三人,扑向马车。
    车夫已勉强控住惊马,但马车歪斜,卡在一棵树下。两个护院挥舞木棍,抵挡著黑狼,车內女子嚇得瑟瑟发抖。
    萧一被陈四眼和孙小海护在后方,他凝神望去,心头忽地一跳。在运转灵气的双目注视下,隱约看到三头黑狼周身缠绕著一缕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气息。这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阴冷不適,与天地间自然流转的灵气截然不同,更与陆逊仙师那纯阳凛冽的剑气天差地別。
    “邪气……”萧一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他虽不明其具体来源,但直觉这灰黑气息与黑狼的狂躁有莫大关联。
    此时,战况陡然吃紧。一头黑狼硬挨赵大锤一记铁锤,猛地窜出,直扑马车窗口!车內女子尖叫。一名护院奋不顾身拦上前,木棍“咔嚓”断裂,肩膀被狼爪撕开一道血口,惨叫著倒地。
    韩振被另两头狼缠住,回援不及,目眥欲裂:“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萧一动了。
    他並未贸然衝上前,而是深吸一口气,引气入体,全身微薄金光覆盖。他將灵气附著双腿与手臂,身法顿时快了数倍,力道、反应也远超同龄人,整个人如一道裹著金辉的轻风,从陈四眼身侧掠过。手中藤杖化作一道青影,杖身隱约流转著金色光晕,精准无比地扑向车窗的黑狼打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一道微不可察、至纯至正的金色微芒,没入黑狼后颈。
    “呜——!”
    黑狼如遭电击,前扑之势骤然僵住,发出一声悽厉痛苦的嚎叫,周身那淡薄灰黑气息开始消融,它眼中的暗红光芒急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本能的痛苦与茫然,狂躁之气大减,动作也迟滯下来。
    赵大锤虽不明所以,但怎会错过这机会?暴喝一声,铁锤结结实实砸在狼腰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黑狼哀嚎著翻滚出去,挣扎几下,竟不再起身,只是发出痛苦的呜咽。
    另两头黑狼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动作明显一滯,眼中的暗红光芒闪烁不定。韩振与李三战斗经验丰富,趁机猛攻,很快將两头狼逼退、击伤。三头狼失了那诡异狂躁的支撑,又受伤不轻,终於意识到不敌,夹著尾巴,呜咽著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间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受伤护院的呻吟、马匹不安的响鼻,以及眾人粗重的喘息。
    韩振收刀,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那倒地不起、已然萎靡的黑狼,又迅速將目光投向萧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方才那一道细微却效果奇异的金芒,他隱约瞥见是自萧一所在方位发出。
    李三、赵大锤也面面相覷,看向萧一的眼神彻底变了。
    赵大锤抹了把络腮鬍,瓮声瓮气道:“他娘的,这几头畜生邪性!比当年老子凉州走鏢,『黑风岭』峡谷里遇到的土匪还难缠!那时候韩头儿带著咱们,不也是这么探过来的!”
    李三在一旁打趣,试图驱散紧张气氛:“赵哥,你那『黑风岭』的故事,我都听八回了,每回那峡谷都能再险上三分,强盗也能再多二十个。”
    眾人低笑,气氛轻鬆了些。赵大锤也不恼,嘿嘿笑道:“你小子懂啥?走鏢的趣事,就得往大了说!要不然,等咱们老了,蹲墙根晒太阳的时候,拿啥跟后辈吹牛?”
    陈四眼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打圆场,对著马车方向拱手道:“这位车把式,还有车內的贵人,受惊了。狼群已退,赶紧看看伤员吧。”
    车夫惊魂未定,连声道谢。两名护院,一人肩头受伤不轻,鲜血染红半边衣衫。车內那位年轻女子在丫鬟搀扶下下车,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著素雅,容貌清秀,虽脸色苍白,但举止尚算镇定。
    她向著韩振等人躬身微礼,声音微颤:“小女子柳凝烟,多谢诸位壮士救命之恩!若非诸位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韩振抱拳还礼:“路见不平,分內之事。柳姑娘无需多礼。贵友伤势需儘快处理。”
    陈四眼已取出隨身携带的金疮药和乾净布条,上前帮那受伤护院包扎。柳凝烟自报是怀安府人,隨家中商队前往邻县探亲,不料返程时与大队走散,在此遇袭。
    处理完伤员,柳凝烟执意要酬谢。韩振坚辞不受,只道:“江湖救急,不讲这些。柳姑娘既与队伍走散,此去怀安府城尚有数十里,若信得过,可隨我们同行一段,到了前方集镇再作打算,也好有个照应。”
    柳凝烟感激不尽。於是,鏢队中临时多了这辆马车和三名伤者同行。一路上,柳凝烟主僕对韩振等人恭敬有加。
    萧一大多时候沉默,只偶尔应答几句,態度得体而疏离。
    当夜,在集镇客栈安顿下来后,韩振寻了个无人时机,单独来到萧一房外,轻叩房门。
    萧一开门,对上韩振复杂而探究的目光。
    “韩叔。”萧一神色平静。
    韩振进屋,掩上门,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萧小哥……白日林中,那一道金芒,可是你所为?”
    萧一早知有此一问,坦然点头:“是。”
    韩振深吸一口气,眼中震撼更浓,隨即化为释然与更深沉的郑重。“原来如此……郭总鏢头接这趟人情鏢时,只暗示小哥非同一般,让我等务必尽心,不可怠慢,更不可多问。我原以为只是身份特殊,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苦笑,“是老韩眼拙了。小哥放心,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李三他们那边,我会叮嘱,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字。”
    萧一躬身:“多谢韩叔体谅。”
    韩振摆手,感慨道:“这世道,奇人异士偶现踪跡,老韩走鏢多年,也听过见过一些。今日方知,传闻未必尽虚。小哥身负奇能,却內敛不彰,心性难得。此去芒城,必是海阔天空。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前路莫测,纵有奇术,也需慎用、善藏。人心险恶,有时更甚於豺狼邪祟。”
    萧一郑重应下:“韩叔教诲,萧一谨记。”
    经此一事,鏢队眾人对萧一的態度,在原有的关照之外,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李三、赵大锤看萧一时,眼神总带著惊奇,但均恪守韩振叮嘱,绝口不提林中异事。陈四眼则时不时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萧一。孙小海年纪最轻,对萧一几乎崇拜起来,总想凑近说话,被陈四眼几次拉走。
    柳凝烟主僕在抵达怀安府城后,再次向眾人深深道谢,言辞恳切,情意真挚。“诸位恩德,凝烟与家人铭记於心。他日若途经怀安府,务请告知,容我柳家略尽地主之谊。”她目光清澈,逐一谢过眾人,包括安静站在一旁的萧一,这才登车离去。
    此后路途,鏢队一路平稳,穿州过府,跋山涉水,时而平原驰骋,时而峡谷穿行。萧一见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也经歷了风雨险阻。
    时光匆匆,自河阳县出发,已近五月。
    这一日,翻过一道山樑后,地势渐趋平缓,连绵的城池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陈四眼眯眼远眺,语气带著一丝感慨:“快到了,快到了。前面就是『星落原』,芒城就在这平原中央,背靠芒山,面朝洛水,是北域有数的大城。


章节目录



一介凡骨逆超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一介凡骨逆超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