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悄然流逝。
    每夜,待父母房中呼吸声均匀绵长后,萧一悄然起身,依引气诀所记,静心守意,引纳天地间若有若无的灵气,现在运行小周天时,已无滯涩感,感官越发灵敏,身体也越发轻盈灵巧。
    次日午后,丽日当空,打穀场上依旧如往日般热闹。
    萧一敏锐的发现,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个倚著扁担歇脚的货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进村的道路;村后山坡上,两个砍柴人的身影,动作迟缓,心不在焉。
    眼线,比之前更多,也更隱蔽了。
    当夜,夜深人静。
    村东头方向,忽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犬吠,隨即又戛然而止。紧接著,一阵极其轻微、却快速移动的衣袂破风声,掠过村子上空,朝著后山方向远去。
    萧一霍然坐起,心臟狂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黑暗中,他的听觉被放大到极致,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萧文远披上外衫,示意苏婉留在屋內,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用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润开窗纸一角,向外窥探。
    夜色漆黑如墨,月光被薄云遮掩,村子沉浸在一种异样的死寂中,日常的虫鸣都消失了,方才那阵犬吠仿佛从未发生。
    萧文远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像普通江湖客的夜探。
    难道,来的不是青木堂或黑虎帮的人?
    在他凝神思索时,村口方向,驀地亮起了一点幽绿色光芒。
    光芒只有豆粒大小,悬浮在半人高的空中,幽幽闪烁,无声无息地沿著村中土路飘动。
    萧文远瞳孔骤缩。它像是在探查,光线扫过之处,院墙、柴垛、甚至紧闭的门窗,都仿佛被无形的视线穿透。
    绿光移动的速度不快,方向明確,正朝著村中几户人家,包括自家小院的方向而来。
    “是在找……”萧文远瞬间明白了,这绿光可能是一种探查手段,它在搜寻“灵气”的痕跡。
    冷汗瞬间打湿了萧文远的內衫,他看向儿子房间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决断。
    他迅速退回內室,对苏婉急声道:“婉娘,收拾最紧要的东西,银钱、乾粮、水囊,快,从地窖走,你知道那条备用的小道!”
    苏婉嘴唇颤抖,却未多问一句,立刻转身行动起来。萧文远快步走到萧一房门口,低喝:“一一,出来,快!”
    萧一早已穿好衣服,跑到父亲身边,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爹,是来找我的吗?”
    “可能是。”萧文远蹲下身,双手轻轻放在儿子肩膀上,“一一,那绿光邪门,多半是衝著灵气或那册子来的,你现在跟你娘从地窖密道走,去老地方等我。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爹你呢?”萧一急问。
    “我留下,应付一下,拖延时间。”萧文远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若是普通江湖人,我自有说辞。若真是……不可力敌的,我留下也能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村里。记住,万一……万一爹没能赶去,你就跟著你娘,往南走,去你姥爷家暂避!”
    “不!爹,一起走!”萧一抓住父亲的衣袖。
    “听话!”萧文远难得对儿子疾言厉色,眼中深沉的父爱几乎要溢出来,“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你娘,对我最大的孝顺。快走!”
    他不由分说,將萧一推向苏婉。苏婉含泪看了一眼丈夫,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低声催促:“一一,听你爹的,走!”
    地窖入口在厨房灶台后方,极为隱蔽。苏婉点燃早已备好的油灯。萧一紧隨其后,看了一眼站在地窖口、身形在昏黄油灯下显得高大瘦长的父亲。
    “文远……”苏婉哽咽。
    “快走!”萧文远挥手,迅速將盖板復原,又熟练地將几捆柴草挪回原位掩盖。
    苏婉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土墙边,按下几块普通的砖石。土墙向一侧滑开,露出漆黑洞口。这是萧家祖上为避祸而悄悄挖掘的密道,出口在村外一里处的乱石沟。
    “一一,跟紧娘。”苏婉率先钻入洞口。萧一深吸气,猫著腰,钻进了黑暗的密道。
    萧一母子进入密道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幽绿色的光芒,飘飘悠悠,来到了萧家小院之外。
    它悬浮在低矮的土坯院墙上空,绿芒微微涨缩。光芒扫过院子,绿光明灭的频率明显加快。
    正屋內,萧文远换上了一身半旧但整洁的青衫,手中捧著一卷《礼记》,就著桌上的油灯,他的侧影透过窗纸,显得平静而专注。
    “篤、篤、篤。”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文远放下书卷,清了清嗓子,语气带著一丝被打扰的讶异与沉稳:“不知门外是哪位朋友?”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异常温和的男子声音:“深夜叨扰,实属冒昧,在下途径贵地,见村中有微光异动,恐有宵小作祟,特来提醒,不知主人家可曾察觉异常?”
    萧文远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门边,並未立刻开门,隔著门板道:“多谢尊驾关怀,舍下一家早已歇下,並未察觉有何异常。许是山间磷火,或是野猫窜动,惊了村犬,扰了尊驾清静,还望见谅。”
    “哦?磷火?”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寻常磷火,可无这般灵动的探查之能,主人家不妨开门一见,在下並无恶意,只是对贵村近来发生的些许趣事,略感好奇罢了。”
    话音未落,萧文远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轻轻按在门板上,门閂並未断裂,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少许。
    月光与那幽绿的微光一同渗入,照亮了门口站著的人。
    那是一个身著白色长袍的老年男子,面容普通,嘴角含笑,眼神温和。萧文远的视线,死死盯著他右手掌心—正悬浮著那点幽绿色的光芒,此刻如同温顺的宠物般,在他指尖缠绕流转。
    男子目光掠过萧文远,扫向屋內,尤其在萧一房门的布帘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家中似乎……不止先生一人?方才那点微弱的的灵气波动,似乎便是从这屋中传出,怎么此刻如此沉寂?”
    萧文远身体瞬间绷紧,面上却竭力维持著镇定:“尊驾说笑了。家中只有拙荆与幼子,幼子年幼,早已熟睡。至於灵气波动……学生一介书生,只知经义,不解玄谈,尊驾莫非是……”他故意顿了顿,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县衙派来查案的上差?半月余前確有赵捕头前来,难道与此有关?”
    白袍男子轻笑一声,指尖的绿光倏地飞起,在屋內缓缓盘旋一圈,重点掠过萧一的房间,又落回他掌心,光芒略黯。“县衙?呵……”他不置可否,向前踏了一步,踏入屋內,隨著他的进入,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瀰漫开来。
    “先生不必紧张。”男子自顾自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萧文远刚才阅读的《礼记》上,语气似乎温和了些,“原来是个读书人家。在下对圣贤文章也略有涉猎,看来是误会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视线如实质般落在萧文远脸上:“读书人明理,当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有些东西,非凡俗所能保有,强留身边,恐惹祸端,殃及家人。先生以为然否?”
    萧文远心臟狂跳,知道对方已经怀疑。他强作镇定,拱手道:“尊驾所言大义,学生自然知道。只是寒舍清贫,唯有几卷诗书传家,何来『璧』可言?若尊驾是追查前日那江湖凶案遗失之物,学生与村中眾人確实一无所知,赵捕头亦已详尽查问过。”
    白袍男子静静看了他片刻,绿光再次飞出,直奔厨房方向,在灶台附近盘旋不去,光芒闪烁不定。
    萧文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村中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火光晃动,人声嘈杂,隱约还夹杂著兵刃交击和呼喝声!
    “走水了!走水了!村西头草垛著火了!”
    “有贼人!拦住他们!”
    “是黑虎帮的人!青木堂的也来了!打起来了!”
    混乱的声浪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白袍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看向窗外骤起的火光与喧闹,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收回停留在灶台上空的绿光,对萧文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今晚贵村很是热闹,既有俗务纷扰,在下不便久留。不过……”
    走到门口,他望向后山方向:“山中月色虽好,却也有虎狼蛰伏,先生好自为之,我们或许还会再见。”他袖袍一拂,绿光没入袖中,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萧文远直到確认那人真的离去,才猛地扶住桌沿,大口喘息,后背已然湿透。方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不是江湖人……绝对不是……难道是修仙者?”他喃喃道,快速打开房门看向村西—火光確实亮起,打斗声也真实不虚。
    萧文远心头的巨石並未落下。白袍男子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混乱暂时引开了注意力。他最后那句“还会再见”……
    必须立刻离开,去老地方与妻儿匯合,然后远走高飞!
    他將几本最重要的书籍和剩余的银钱贴身藏好,吹熄油灯,闪身入了密道。
    村口老槐树上正有一人默默地注视著这个小村庄今夜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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