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儒雅。
    金丝眼镜,长衫,身后是哈尔滨標誌性的索菲亚大教堂。
    如果不看背面那行字,谁也想不到这个“教书先生”,是手上沾满抗联鲜血的“判官”吴德彪。
    “他在哈尔滨。”
    陈从寒手指轻轻弹了弹照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青正在给二愣子换药,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们要去哪?”
    “进城。”
    陈从寒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工藤没死,他一定会调动大部队把这座山翻过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二愣子的腿,我的肩膀,都需要真正的药。”
    山里的草药救不了命,只有城里的洋行有盘尼西林。
    苏青看著这个疯狂的男人,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
    三天后,哈尔滨城外三十里。
    一辆满载著木柴和皮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晃悠在官道上。
    陈从寒脸上涂了一层特殊的油脂,那是用锅底灰和松脂调的。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常年在风雪里討生活的关东皮货商。
    一脸横肉,眼神混浊,透著股市侩的精明。
    苏青缩在车角的棉被里,头上裹著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她现在的身份,是个没见过世面、还被嚇哑了的小媳妇。
    至於二愣子。
    它蜷缩在一个巨大的藤条筐里,上面盖著几张有著浓烈膻味的生羊皮。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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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铁丝网拉出的关卡像一道伤疤,横在路中间。
    两个背著三八大盖的偽军端著枪走了过来,后面岗楼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路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著黄呢子大衣的日本军曹,正牵著一条狼青在在那溜达。
    “干什么的?良民证!”
    偽军歪戴著帽子,枪口很不客气地捅了捅牛车上的货物。
    陈从寒立刻堆出一脸諂媚的笑,腰瞬间弯下去三寸。
    “老总,老总辛苦!”
    他手脚麻利地掏出证件,顺手把两块“袁大头”塞进了偽军的手里。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进城送点皮子,给城里的太君做过冬的帽子。”
    偽军掂了掂手里的银元,脸色缓和了一些。
    “过去吧,別惹事。”
    然而,就在牛车刚要启动的时候。
    “等一下。”
    那个日本军曹突然走了过来。
    他手里的那条狼青,正对著牛车上的那个大藤条筐,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
    陈从寒的心臟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
    “太君,您有什么吩咐?”
    一口流利的、带著关西口音的日语。
    军曹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一丝疑惑。
    “你会说日语?”
    “早年在旅顺给一家商社跑过腿,学过几句。”
    陈从寒点头哈腰,无论神態还是语气,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军曹点了点头,但视线依然死死盯著那个藤条筐。
    那是猎人的直觉。
    虽然那几张生羊皮的味道很冲,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血腥味。
    “筐里,是什么?”
    军曹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慢慢走了过来。
    苏青藏在棉被下的手,死死攥住了白朗寧的枪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是平时,陈从寒早就暴起杀人了。
    但现在不行。
    这里是平原,一旦枪响,重机枪会瞬间把他们撕成碎片。
    “太君,小心!”
    陈从寒突然惊呼一声,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拦,却又不敢拦。
    “这里面……是给宪兵队渡边少佐准备的礼物。”
    “哦?”
    军曹停下脚步,枪口挑开了筐上的一角羊皮。
    里面黑乎乎的。
    但他还没看清,陈从寒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是一张紫貂皮。”
    “还是活剥的,刚见血,皮毛最亮。”
    说著,陈从寒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滑出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块金表。
    从之前那个被狙杀的日军少佐身上扒下来的。
    “太君,这皮子见不得光,一见光就不亮了。”
    “这点小意思,请您喝茶。”
    军曹感觉手心里一沉。
    他低头瞥了一眼,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
    欧米茄金表。
    这东西,顶他三年的军餉。
    贪婪,瞬间战胜了那一点点可疑的直觉。
    “渡边少佐的礼物,確实不能见光。”
    军曹不动声色地收起金表,一脚踢开了那条还在狂吠的狼青。
    “八嘎!乱叫什么!”
    狼青呜咽著夹起尾巴。
    “快滚!”
    “嗨!嗨!谢谢太君!”
    陈从寒如蒙大赦,挥起鞭子抽在牛背上。
    牛车吱呀吱呀地通过了关卡。
    直到走出两里地,苏青才敢大口呼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哪来的紫貂?”她小声问。
    “骗鬼子的。”
    陈从寒冷著脸,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筐里的二愣子,刚才嘴里一直咬著一根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它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在羊皮上。
    刚才只要那个鬼子再掀开一点,看到里面的黑毛,大家就得一起死。
    ……
    哈尔滨。
    东方莫斯科。
    这是陈从寒第一次见到这座城。
    巨大的反差感像重锤一样砸在眼前。
    中央大街上,霓虹灯闪烁,穿著貂皮大衣的贵妇挽著军官的手臂,出入高档的西餐厅。
    留声机里放著慵懒的爵士乐,空气中瀰漫著香水和咖啡的味道。
    而在阴暗的巷子里。
    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缩在垃圾堆旁,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大打出手。
    一辆辆满载著士兵的军用卡车呼啸而过,车轮溅起的泥水,喷在那些麻木的人脸上。
    天堂和地狱,在这里只有一墙之隔。
    “先找落脚点。”
    陈从寒没有去旅馆。
    这种时候,住旅馆等於自杀。
    他凭著前世的特工记忆,在道外区的贫民窟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俄式地窖。
    这里原本是白俄流亡者存酒的地方,入口在一间塌了一半的破庙下面。
    阴暗,潮湿,但这正是最好的掩护。
    安顿好苏青和二愣子,陈从寒换了一身装束。
    一件半旧的黑色长衫,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一副墨镜。
    他要去“鬼市”。
    那是哈尔滨地下的心臟,只要有钱,那里能买到你要的一切。
    甚至是命。
    夜幕降临。
    松花江畔的一处废弃码头,灯火昏暗。
    这就是鬼市。
    没有人说话,买卖全靠手势。
    陈从寒像个幽灵一样在摊位间穿梭。
    他不需要枪,他需要盘尼西林,还有关於“判官”吴德彪的消息。
    “朋友,面生啊。”
    一个公鸭嗓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从寒停下脚步。
    一个身材干瘦、满嘴大黄牙的中年人,正蹲在一个卖假烟土的摊位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毒,像两条在此地盘踞已久的蛇。
    “我想买药。”
    陈从寒声音低沉。
    “这年头,药比金子贵。”
    老黄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特別是洋药。”
    “我有路子,但得看你出不出得起价。”
    陈从寒没废话,直接掏出一根小黄鱼,在手里晃了晃。
    金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老黄牙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跟我来。”
    他带著陈从寒拐进了一个更加偏僻的仓库死角。
    刚一进去,三个彪形大汉就从阴影里围了上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明晃晃的匕首。
    “朋友,规矩懂不懂?”
    老黄牙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
    “在鬼市,露財是大忌。”
    “这根金条我要了,算是给你买个教训。”
    “识相的,就把身上的东西都留下,然后滚。”
    黑吃黑。
    陈从寒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慌张,甚至有些想笑。
    在山里跟熊瞎子搏命,跟顶级狙击手对狙。
    到了城里,却被几个地痞流氓当成了肥羊。
    “我要是不给呢?”
    陈从寒淡淡地问。
    “那就留下命!”
    一个大汉狞笑著扑了上来,手中的匕首直刺陈从寒的小腹。
    太慢了。
    在拥有动態视觉和危机感知的陈从寒眼里,这个动作慢得像蜗牛。
    “啪!”
    一声脆响。
    没人看清陈从寒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那个大汉的手腕已经被死死扣住,紧接著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匕首落地。
    陈从寒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將两百斤的壮汉像踢皮球一样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剩下两人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陈从寒隨手从旁边的破桌子上抓起一根筷子。
    身形一闪。
    “噗!”
    那是木头刺入血肉的声音。
    老黄牙只觉得右手一阵剧痛,低头一看。
    那根筷子,竟然穿透了他的掌心,將他的右手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鲜血顺著木纹渗了出来。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捂住。
    陈从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凑到了他面前。
    墨镜摘下。
    那双经歷过尸山血海的眼睛,让老黄牙瞬间感觉掉进了冰窟窿里。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而且不止杀过一个。
    “现在,我有资格谈生意了吗?”
    陈从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著老黄牙的耳膜。
    “爷……爷饶命!”
    老黄牙浑身发抖,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真正的狠茬子。
    “药,我有!我有!”
    “除了药,我还要个消息。”
    陈从寒鬆开手,拔出筷子。
    鲜血喷涌,老黄牙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却不敢叫出声。
    “最近,陆军医院有没有收治过什么特殊的伤员?”
    “特別是……耳朵受了伤的。”
    老黄牙捂著手,冷汗直流,拼命点头。
    “有!有!”
    “就在三天前!”
    “特高课封锁了整个住院部顶层。”
    “听说……是个叫工藤的大佐。”
    老黄牙咽了口唾沫,爆出了一个让陈从寒瞳孔骤缩的消息。
    “而且……他在招人。”
    “他在黑市放了话,要找那种不怕死的亡命徒。”
    “说是要组建一支什么……骷髏队。”
    “只要枪法好的,给双倍军餉,外加特赦令。”
    陈从寒缓缓直起腰。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工藤一郎。
    果然是你。
    这哪里是养伤。
    这条毒蛇,是躲在哈尔滨这个安乐窝里,一边蜕皮,一边磨著更锋利的毒牙。
    准备给陈从寒这只“猎物”,准备一场更盛大的葬礼。
    “骷髏队吗?”
    陈从寒看著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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