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六年过去。
    周平安在质子府待得越来越稳。
    日常除了打理府里的杂事,就是外出採买物资。
    嬴政已经长到五六岁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
    只是性子格外內敛,不爱说话,眼神总是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这是因为他身为嬴异人的儿子,是赵国眼中的秦狗,经常被赵国的孩子欺负。
    赵姬心疼儿子,不让他隨便出门。
    可孩子总有想往外跑的时候,一出门就会碰到那群赵国孩童。
    这天,周平安採买完米粮往回走。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熟悉的起鬨声。
    “秦狗的儿子,站住。”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周平安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只见嬴政被四五个赵国孩童,围在中间。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
    这个布包周平安认识,是赵姬给他的点心。
    嬴政低著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哭也没闹。
    但放在身侧的小手,却握成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让你交听不到吗?”
    一个高个子孩童伸手就要抢。
    嬴政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周平安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看著嬴政被人欺负,他又实在忍不住。
    都是孩子,何必这么欺负人?
    周平安走上前,故意把手里的米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借过借过。”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把那群孩童嚇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他。
    “你谁啊?”
    高个子孩童盯著周平安问道。
    “路过的。”
    周平安弯腰捡米袋,顺手往嬴政身边挪了挪。
    “这是我家小少爷,你们別嚇著他。”
    他没说嬴政是秦质子的儿子,也没跟这群孩童爭执。
    高个子孩童立刻说道:“他是秦狗。”
    “闭嘴。”
    周平安眼神一冷,打断了他的话。
    那眼神中充满了狠劲。
    是他活了一百年,见过无数生死沉淀下来的。
    嚇唬亡命之徒或许没用,但嚇唬几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果然,高个子孩童被嚇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走了走了,没意思。”
    一群孩童互相看了看,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
    周平安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没事了,回家吧。”
    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没说话,但紧攥的拳头却鬆开了,往质子府的方向走去。
    周平安跟在他身后。
    这孩子,真是半点情绪都不外露啊。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有点多管閒事。
    可他就是见不得无辜的孩子被欺负。
    活了一百年,他见过太多孩童死於战乱,死於无辜。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是周平安故意製造动静,引开那群孩童。
    有时是他直接挡在嬴政身前,不说话,就用眼神威慑。
    嬴政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但周平安能感觉到,这孩子对自己有点亲近了。
    有时周平安採买回来,会看到嬴政在府门口的台阶上坐著。
    见他回来后,就默默起身,往屋里走。
    不说话,却像是在等他。
    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周平安正在院子里劈柴。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震天的呼喊声。
    “杀了秦狗,血债血偿。”
    周平安马上停止劈材。
    不好,要出事了。
    老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不好了,不好了!”
    “外面全是赵人,说是秦兵攻城失利,要衝进来杀咱们全家。”
    赵姬听到喊声,抱著嬴政从正屋里跑出来,“异人呢,异人去哪了?”
    她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颤抖。
    “主公在书房,正想办法应对。”
    老僕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是府门被撞了。
    质子府的府门本就老旧,经这么一撞,仿佛隨时都会塌掉。
    赵姬看到这一幕,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快,找东西顶住门!”
    周平安没犹豫,扔下斧头就往大门跑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质子府,是他的安身之所。
    要是府门被攻破,嬴异人一家死定了,他也活不了。
    此时门口只有两个护卫,正拼尽全力顶著门。
    可外面的人太多了,两人根本顶不住,脸都憋红了。
    “让开!”周平安大喝一声。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挪。
    周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的门板。
    那是之前换下来的旧门板,厚实得很。
    他弯下腰,一把將门板扛了起来。
    门板沉得要命,普通人根本扛不动。
    周平安平日里劈材干粗活,练的一身力气,才勉强搬得动。
    他咬著牙,把门板往府门后面一挡,后背死死抵住。
    “轰隆!”
    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
    周平安感觉后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的身子愣是没动一下,门板也稳稳地立在那里。
    “顶住了,顶住了。”
    一个护卫惊喜地喊。
    外面的赵人见状,骂得更凶了,撞击也更猛烈了。
    “里面的秦狗,赶紧出来受死。”
    “別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
    周平安死死咬著牙,后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他能感到骨头都在发颤。
    但他不能退。
    只要他退了,所有人都得死。
    “坚持住,主公还在想办法。”
    老僕跑过来,手里拿著几根木棍,想往门板后面顶。
    “不用。”
    周平安喘著气说,“你们別过来,小心被撞到。”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姬抱著嬴政,站在院子中间,脸色惨白的盯著周平安。
    嬴政紧紧攥著赵姬的衣服,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却也死死盯著门口的周平安。
    那道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咚咚咚。”
    撞击声一次比一次猛烈。
    周平安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的身体在快速自愈,可外面的衝击实在太频繁。
    自愈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受伤的速度了。
    妈的,这群人是疯了吗?
    你们赵国攻城失利,关嬴异人一家什么事?
    渐渐的,他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周平安愣了一下,难道是吕先生的人到了?
    “你们听著。”
    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吕先生有令,谁敢动质子府的人,就是与吕先生为敌。”
    紧接著,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惨叫声。
    显然是吕不韦的亲信到了,正在驱散人群。
    周平安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倒下去。
    两个护卫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周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
    周平安摇摇头,慢慢直起身子。
    后背的疼痛在快速消退,嘴角的血丝也凝固了。
    长生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嬴异人快步走过来,紧紧握住周平安的手。
    “平安,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若不是你,我们全家都完了。”
    赵姬也走过来,对著周平安深深鞠了一躬。
    “周大哥,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周平安抽回手,淡淡笑了笑。
    “不用谢。”
    “我只是不想死在乱兵手里。”
    他这话半真半假。
    不想死是真的,但顺手护住他们也是真的。
    嬴异人却没怀疑周平安的话。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知道周平安是个重情重义,却不善言辞的人。
    经过这件事,他们一家对周平安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嬴政走到周平安面前,仰起头看著他。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
    “谢谢。”
    两个字很轻,却很清晰。
    周平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用谢。”
    他摸了摸嬴政的头,“以后別隨便出门了,太危险。”
    嬴政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看向周平安的眼神,多了一丝依赖和信任。
    周平安靠在墙上,揉了揉后背。
    真是倒霉,想安稳混口饭吃就这么难。
    但看著嬴异人一家感激的眼神,看著嬴政那认真的小脸。
    他又觉得,刚才的拼命好像也值了。
    至少他保住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也保住了几条无辜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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