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宫城,琼林苑深处,宝津楼巍然矗立。
    赵匡胤独坐高楼之上,眺望著远处开封城,正午的阳光將他脸上本来刚毅的线条,映照的柔和了几分。
    他一言不发,似是在回想著什么。
    片刻后,赵普匆匆赶到,无声的行了一礼,而后垂手侍立在侧,如同一尊沉默的石俑。
    不知过了多久。
    赵匡胤渐渐回过神,目光落在赵普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昭儿表现如何?”
    “回陛下,殿下他……”
    赵普躬身行了一礼,话到嘴边却微微一顿。
    他本想如实说出今日之事,可又想到二人临別前赵德昭的那一句『还请则平叔叔为我保密』,心里就泛起难来。
    不过他也是犹豫了瞬息,便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殿下表现尚可。”
    虽然不知道赵德昭为何要在陛下面前藏拙,但谋士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尚可……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二字,已算是不错了。”
    赵匡胤却很是满意,以他对赵普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二字能从赵普口中说出,已是殊为不易。
    接著,他拿起石桌上的一封信,递给了赵普:“你且看看这个。”
    赵普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了两下,似是在笑:“殿下尚且年幼,存些孩童心性,亦是常情。”
    书信上所说的,正是赵德昭今日上午伙同李继隆等人殴打构陷王承衍此事。
    “你也无需为他说好话。”
    “王承衍偷窥宫女,欲行不轨……亏这小子想的出来。”
    赵匡胤嘴上虽是这么说,眼底却有一丝笑意,显然並没有生气。
    他顿了顿,见赵普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道:“不过,倒是让这小子误打误撞递来了一把刀。”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自他即位后,这些手握大权的骄兵悍將便成了他的心中大患。
    “陛下,时机未到,不宜大动干戈。”赵普只是躬身轻声提醒道。
    如今才刚刚开国,若贸然动了这些手握从龙之功的开国大將,恐生譁变。
    “朕自然明白……”
    赵匡胤眼中寒光渐渐敛去,他重新负手立在栏边,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方天际,似是隔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潞州、扬州:
    “潞州的李筠和扬州的李重进还在虎视眈眈看著朕,新朝未稳,此时確实不可急於动这些人……”
    潞州的节度使李筠乃是世宗的心腹,扬州节度使李重进则是郭威的外甥,昔年更是与世宗爭过皇位。
    如今他夺了这大周的江山,这二人心中势必不满,又手握兵权,一旦南北夹击来犯,新生的大宋便会陷入险境。
    这个节骨眼上,確实不宜对內大动干戈。
    可紧接著,赵匡胤话锋陡然一转,幽幽一嘆道:“可若就此將昭儿递来的刀束之高阁,朕也有些不甘心……”
    闻言,赵普眼波微闪,却也没有再劝。
    他相信,陛下既然说出了这话,那心里必然已经有了主意。
    恰在此时,一名內侍躬身急趋上楼:“启稟陛下,宣徽北院使李处耘携子求见。”
    李处耘?
    还带著他的儿子?
    赵普和赵匡胤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想到了刚刚那书信上赵德昭曾夸讚李继隆的那些话来,不由得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朕倒还真想见见,昭儿口中这『大宋日后第一猛將』是何等模样。”
    赵匡胤朗声一笑,对內侍吩咐道:“宣。”
    片刻后,李处耘带著儿子李继隆登上宝津楼,对著负手而立的赵匡胤叩首行礼:
    “臣李处耘,携子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赵匡胤抬手示意,目光在李继隆身上打量著,见其怯怕的躲在其父身后,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嘴上却不动声色含笑道:
    “时值正午,爱卿怎突然想起到朕这来了?莫不是为了討口饭吃?”
    “臣来见陛下,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处耘起身,望著身前负手而立的伟岸身影,心里复杂一嘆。
    自从陛下即位后,身上那股帝王睥睨天下的气势也愈发磅礴,如同真龙一朝腾空,俯望人间!
    他仅仅是负手而立站在那,自己便心生忐忑,隱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爱卿但说无妨。”
    闻言,李处耘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再行一礼,道:“陛下,臣有一犬子,虽习弓马,然不通兵法要义,难成大器。”
    “臣思来想去,天下兵法无人能及陛下,臣敢请陛下垂怜,赐以兵法点拨,使犬子得窥圣学,日后好为陛下效命……”
    说著,李处耘从身后拽出儿子,踹了他一脚:“还不快跪下!”
    李继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虽然还有些怯怕,稚声中却带著坚毅:“求陛下教我!”
    闻言,赵匡胤身侧的赵普意外的看了一眼李处耘。
    他还以为李处耘携子前来,是为了其子殴打王承衍之事前来告罪的,却没想竟是因为这事。
    而赵匡胤则是沉默片刻,缓缓来到石凳前坐下,看著李处耘父子,心里也升起些许兴致来。
    他倒不是对李继隆產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对儿子赵德昭。
    今日上午这事刚过,李处耘便急不可耐的求他来教导其子,明显是知道了赵德昭对李继隆说的那一番话。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种在旁人听起来不过是稚童的戏言,李处耘居然信了!
    李处耘看似粗豪直爽,实则心细如髮,不然先前陈桥兵变时,他也不会交予李处耘那般重任。
    正因如此,赵匡胤才倍感惊疑。
    以李处耘的性子敢冒险前来求他教子,这其中,必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况且,他刚也好藉助这个机会,看一看赵德昭是否有识人之明。
    想到这里,赵匡胤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温声道:
    “朕可以教他。”
    李处耘眼中一喜,正要叩首谢恩,却听赵匡胤话锋一转:
    “然,朕也有一事,需爱卿助我。”
    李处耘微微一怔,隨后毫不犹豫的五体投地道:“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赵匡胤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让內侍將李继隆带了下去,待楼內只剩君臣三人时,他才幽幽开口:
    “朕这里有一把刀,朕要你刺出去……”
    ————
    ps:
    《宋史?李继隆传》明確记载:“继隆少以父荫补供奉官,太祖知其勇,常召入禁中,令习兵法,亲授阵图,命其隨禁军演武,累试其能。”
    《宋史?潘美传》附记:“惟吉少从太祖禁中,习射御,晓兵法,太祖常谓潘美:『汝子可教,他日必为良將。』”
    所以,北宋开国之初,赵匡胤是会教导將门子弟修习兵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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