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和宫后殿回来时,已是后半夜。
    林九真推开门,懋勤殿內一片漆黑。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点上灯,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奉御,您歇会儿吧。”小柱子看著林九真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道,“这都熬了三个晚上了。”
    林九真没有答话。他在案前坐下,望著那盏灯出神。
    刘采女那张脸还在眼前晃。十七岁,瘦得脱了相,抓著他的手说“我不想死”。他给她餵了药,扎了针,稳住了脉象,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
    她的病根太深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他能做的,只是让她熬得舒服些。
    仅此而已。
    林九真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的架子前。那里摆著几个罈罈罐罐,是林九真让小柱子从太医院库房里淘来的“废料”——蒸馏失败的酒、萃取过度的药渣、沉淀后剩下的残液。按太医院的说法,这些都是“药性已失”的废物,该扔的。
    可在林九真眼里,这些东西,比那些金贵的药材更有用。
    他打开一个罈子,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这是他前些日子用金华酒反覆蒸馏得到的“精酿”,酒精浓度比市面上任何酒都高,足够用来消毒、萃取,甚至……做更多的事。
    他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提取的“碱粉”——氢氧化钠的粗糙替代品。这东西,可以用来皂化油脂,也可以用来……做別的事。
    “奉御?”小柱子凑过来,一脸茫然,“您这是……炼丹?”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盯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良玉出关前,他让马队长带去了一批“生肌敛疮散”。那药粉用三七、乳香、没药配成,对普通外伤效果不错。可若是遇到大面积创伤、严重感染,那点药粉,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有效的东西。
    不是中药方子那种“有效”。
    是真正能救命的那种“有效”。
    比如——磺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九真自己都愣住了。
    磺胺?在这个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没有的时代,合成磺胺?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太异想天开了。磺胺的合成需要苯环、需要磺醯胺基、需要复杂的有机反应,就算他记得全部步骤,也根本没有那个实验条件。
    但……有没有替代品?
    他努力回想大学时学过的知识。磺胺类药物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干扰细菌的叶酸代谢。而在自然界中,有没有什么东西,也有类似的作用?
    他想起了大蒜。
    大蒜素,有广谱抗菌作用。虽然比不上磺胺,但对付一般的细菌感染,比任何中药都有效。
    还有——黄连素。这东西他从太医院库房里见过,一堆黄不拉几的粉末,太医们用来治痢疾,却不知道它的抗菌原理,更不知道怎么提纯。
    如果他能把黄连素提纯,做成“黄连素片”……
    或者,用蒸馏法提取大蒜素,做成“蒜素水”……
    再或者,用酒精浸泡某些抗菌草药,製成“酊剂”……
    林九真忽然觉得,眼前这些瓶瓶罐罐,不再是一堆废料,而是一座等待开採的金矿。
    “小柱子。”他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多取些大蒜来,要新鲜的,越多越好。”
    小柱子一愣:“大蒜?奉御要那个做什么?”
    “炼丹。”林九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柱子眨眨眼,不敢再问,只默默记下。
    林九真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蒜素水”製备方案:
    一、取新鲜大蒜,去皮捣碎,以石臼研磨成泥。
    二、加入三倍量清水,搅拌均匀,静置半个时辰。
    三、用细麻布过滤,取滤液。
    四、滤液中加入少许高度蒸馏酒(乙醇),静置分层,取上层清液。
    五、再以小火浓缩,至原体积三分之一,得“蒜素原液”。
    他搁下笔,看著这几行字,心中默默估算。
    大蒜素在水里不稳定,加热容易分解,所以他只能用低温浓缩。酒精萃取能提高纯度,但也有限。最终得到的“蒜素水”,浓度不会太高,用来冲洗伤口、预防感染,应该够用。
    至於內服……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內服用法:每取原液十滴,兑温水半盏,每日两次。忌空腹。
    这东西对胃肠道有刺激,但对付痢疾、肠炎,比什么“白头翁汤”都管用。
    写完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黄连素片”的方案。这东西比大蒜复杂,需要反覆萃取、沉淀、结晶,但他依稀记得大概步骤——用酸性水浸泡黄连粉末,再用碱液沉淀,得到的沉淀物就是粗製黄连素。虽然纯度不高,但够用了。
    写著写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穿越过来大半年,整天忙著给皇帝熬“玉露琼浆”,给后妃配“玉容清露”,给魏忠贤做“醒神膏”,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个医生,不是现在的奉御,也不是太医院的医官,而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见过抗生素怎么用、知道细菌感染怎么治的医生。
    那些太医们视若珍宝的“祖传秘方”,在他眼里不过是经验主义的產物。而真正能救命的,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现代药学。
    他没法合成磺胺,没法製造青霉素,但他可以用最土的办法,提取出一些勉强能用的东西。
    大蒜素、黄连素、酒精、碘酒(虽然碘不好找)、高锰酸钾(这东西更难)……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效果,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也足以被称为“仙药”。
    刘采女的病,他救不了。
    但那些外伤感染的士兵、產后发热的妇人、痢疾拉肚的百姓——他可以救。
    林九真放下笔,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柱子。”他又开口。
    “奴婢在。”
    “明日除了大蒜,再取些黄连、黄柏、黄芩来,越多越好。还有——”他顿了顿,“去打听打听,京城的药铺里,有没有卖『硫磺』和『硝石』的。”
    小柱子这回真的愣住了。
    “硫磺、硝石?”他声音都变了,“奉御,那……那不是炼丹的火药吗?您要那个做什么?”
    林九真回过头,看著他。
    “炼丹。”他说。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奉御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可他更知道,硫磺硝石这种东西,在宫里是禁物。若是被人发现林奉御私下採买……
    “奉御,”他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这东西犯忌。万一被人知道……”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所以不能从宫里买。你明日出宫一趟,去找马队长。秦將军虽然不在,但白杆兵的人还在京西校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门路,能弄到这些东西——要悄悄的,別让人知道。”
    小柱子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林九真转过身,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硫磺硝石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现,说是“炼丹”,鬼都不信。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
    秦良玉的人能用这些东西,换些更好的伤药。而他,也需要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上,做出一些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比如——用硝石製冰,保存那些容易腐败的药材。
    比如——用硫磺熏蒸,给器具消毒。
    比如——將来某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他或许还需要一些……別的东西。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四更天了。
    林九真终於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案上摊著三四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蒜素、黄连素、酒精消毒液、简易生理盐水……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过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常识。在这里,却是一张张“仙方”。
    他想起刘采女那张脸。
    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说“我不想死”。
    如果他早一点开始做这些事,如果他有现成的“蒜素水”或者“黄连素片”,或许……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
    “小柱子。”他说,“去睡吧。”
    “奉御您呢?”
    “我再坐会儿。”
    小柱子迟疑了一下,终於退下。
    殿內只剩下林九真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些瓶瓶罐罐,望著那些写满字的纸,望著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
    天亮后,他还要去乾清宫,教皇帝练导引术。
    还要去给丽妃送药,看她那个信封里到底藏著什么。
    还要应付魏忠贤可能的盘问,应付太医院那些人的眼红,应付后宫那些源源不断的“鉴查”预约。
    还要悄悄去永和宫后殿,看刘采女有没有好转。
    还要……
    太多事。
    可此刻,他只是静静坐著,看著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日子。
    也是这样的凌晨,也是这样的睏倦,也是这样的——看著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候,他只需要治病。
    现在呢?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他也要治病。
    只是治的,不光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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