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柱子依言去了御药房。
    林九真没有出门。他坐在案前,將那张“养生糕”的方子又誊抄了一份,字跡工整,措辞恭敬,末尾还添了一段小字:“此糕性平味甘,不寒不燥,宜於晨起空腹时佐粥食用。陛下若觉可口,臣再斟酌加减。”
    这是做给皇帝看的,也是做给魏忠贤看的——若魏忠贤派人来查,这方子乾乾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晌午时分,小柱子抱著几大包药材回来,脸上带著些古怪的神色。
    “奉御,御药房那边……”他压低声音,“今儿个气氛不太对。”
    林九真抬眼:“怎么?”
    “奴婢去取药时,刘医官亲自接待的,客气得很。可那几个医士——就是上回嚼舌根的章医士、王医士——见了奴婢,眼神躲闪,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悄悄退到后头去了。”小柱子皱眉,“奉御,他们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林九真沉默片刻。
    “不必管他们。”他淡淡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小柱子应下,將药材一一摆好,又忍不住问:“奉御,那养生糕……咱们现在就做吗?”
    “不急。”林九真起身,走到那些药材前,拈起一片茯苓仔细端详,“先备著。乾清宫那边什么时候问,咱们什么时候送。”
    小柱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奉御,奴婢回来时路过永和宫后殿,看见刘采女身边的穗儿了。她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像是在等人。”
    刘采女。
    林九真眉头微蹙。这些日子事多,他几乎忘了那个住在永和宫最偏僻后殿的不得宠采女。上次穗儿来求药,说刘采女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后红疹好转,他便没再多管。后来忙著丽妃、忙著客氏、忙著皇帝……竟將这事搁下了。
    “穗儿可看见你了?”
    “看见了。”小柱子道,“她朝奴婢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敢过来。奴婢想著,若是刘采女那边有什么不妥,她应当会来懋勤殿求见的。可这两日……没来。”
    林九真沉吟片刻。
    “往后每日从御药房回来,都绕一趟永和宫后殿。”他说,“不必进去,只看一眼。若穗儿在门口张望,或是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我。”
    “奴婢明白。”
    小柱子退下后,林九真重新坐回案前。
    刘采女的事,他並非不放在心上。可在这深宫,有太多事比一个不得宠的采女更重要。他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更何况,那“初曦露”和“甘霖膏”的方子他心中有数——都是最温和的药材,蜂蜜、薄荷、冰片、芦薈,绝无半分毒烈之物。即便刘采女体质特殊,至多也不过是效果不显,不至於出事。
    他没有太在意。
    直到第三日深夜。
    懋勤殿的门被急促敲响时,林九真正在灯下翻看一本从太医院借来的《本草纲目》。
    敲门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却又克制不住。
    小柱子从外间惊醒,披衣跑去开门。门刚开一道缝,一个身影就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林奉御救命!”
    是穗儿。
    她比上次来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夜没睡。身上的宫装皱成一团,头髮也有些散乱,全无半分体面。
    “穗儿姑娘?”小柱子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你这是……”
    穗儿没有理他,只是跪在地上,拼命朝里间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林奉御!求您去看看我们采女!求您了!”
    林九真从里间走出,看见这一幕,眉头紧紧拧起。
    “起来说话。”他快步上前,一把將穗儿从地上拉起,“刘采女怎么了?”
    穗儿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惊惧。
    “采女她……她又发热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比上回还厉害,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还、还呕血……”
    呕血?
    林九真心头一沉。
    “可请了太医?”
    “没、没有……”穗儿拼命摇头,“奴婢不敢惊动太医,更不敢让主位惠妃娘娘知道。上回採女用了奉御的药,红疹好了大半,奴婢以为、以为这次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林九真深吸一口气。
    “小柱子,取药箱。”
    “奉御?!”小柱子大惊,“这深更半夜,去永和宫后殿……”
    “取药箱。”林九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小柱子咬了咬牙,转身跑去准备。
    林九真俯身,將穗儿从地上扶起。她瘦得厉害,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路上说。”他道,“到底怎么回事?”
    穗儿踉蹌著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哭诉。
    原来,刘采女那次用了“初曦露”和“甘霖膏”,脸上的红疹確实好了七八成。采女高兴,还偷偷在屋里给穗儿磕了头,说老天爷终於开了眼,让她遇见了活菩萨。
    可没过几日,新的红疹又冒了出来。这回不在脸上,在背上、胸口、腿上,大片大片的,又痒又疼。采女不敢声张,只让穗儿去御药房偷偷买些清热解毒的药材,自己熬了喝。
    喝了七八日,不见好,反倒添了新症——发热、乏力、关节酸痛。采女还是不敢声张,只说是春困,硬扛著。
    直到前日,她开始呕血。
    “奴婢真的怕了……”穗儿哭道,“采女不让奴婢来找奉御,说奉御是贵人,不能总麻烦。可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林九真没有接话。他脚步不停,面色沉得像夜里的水。
    永和宫后殿,比他想像中更偏僻。
    穿过永和宫正殿,绕过一道角门,再穿过一条狭长幽暗的夹道,才终於到了一座低矮的偏院。院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院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穗儿推开门,引著林九真进去。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惊人。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弱,照得满屋昏暗。
    床上躺著一个人。
    林九真走近,借著那点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刘采女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至多十七八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乾裂,唇角还残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她闭著眼,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不时发出痰鸣般的嗬嗬声。
    林九真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脉象浮大而数,重按则无——这是中医所谓的“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是失血过多、正气將脱的危象。放在现代,这叫“休克前期”。
    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再摸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什么时候开始呕血的?”他问。
    穗儿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前日夜里,先是咳了几口,采女说是上火,没在意。昨日又吐了两回,今儿……今儿吐了三回,有一回吐了小半碗……”
    林九真掀开被子一角,借著灯光查看。
    刘采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胸口的位置沾著大片暗褐色的血跡。他轻轻解开领口,看见了那些红疹——確实如穗儿所说,遍布胸口、腹部,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边缘发黑,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过敏。
    这是……某种系统性的、已经发展到晚期的严重疾病。
    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皮疹、乏力、低热,以为是上火、是春困、是不打紧的小毛病。等真正重视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没有输血条件的时代,这样的病人……
    “奉御……”穗儿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采女她……还有救吗?”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刘采女的人中、內关、足三里等穴缓缓刺入。这是应急之法,能暂时稳住心气、延缓正气外脱,却治不了根本。
    “小柱子。”他低声开口。
    “奴婢在。”
    “回去取一盒『安宫牛黄丸』来,再取些上等的西洋参,切片备用。”
    小柱子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便为刘采女诊一次脉。脉象依旧浮大而数,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银针刺激后,她的呼吸也平稳了些,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几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穗儿跪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刘采女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著屋顶。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床边的林九真。
    她愣了一瞬。
    “林……林奉御……”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她想要挣扎起身的手。
    “別动。”他说,声音很轻,“你病得很重。”
    刘采女愣了一下,隨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奉御……”她抓著林九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不想死……”
    林九真任由她抓著。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死……”刘采女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混著唇角的血跡,糊了满脸,“我才十七……我才入宫一年……我还没……我还没见过我娘最后一面……”
    她哭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
    林九真沉默著,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会好的,想说你只是病了,想吃药就会好。
    可他是一个医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也是欺骗。
    他不能说谎。
    “奉御……”刘采女哭够了,终於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抓著他的手,不肯鬆开,“您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林九真看著她。
    十七岁。
    现代的话,还在读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生脸红,为父母的嘮叨而烦心。
    而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被遗忘在后宫角落的“采女”,生了病不敢声张,快死了不敢请太医,只有一个忠心的小宫女守著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亲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刘采女看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您……”她喃喃道,“谢谢您愿意来……谢谢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合上,抓著他的手也慢慢鬆开。
    林九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陷入沉睡。
    小柱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住了,手中的药匣差点掉在地上。
    “奉御……”
    林九真站起身,接过药匣,取出“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餵进刘采女嘴里。又取了几片西洋参,让她含在舌下。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穗儿。”他低声开口。
    穗儿连忙爬起。
    “你听好。”林九真转过身,目光沉静得可怕,“采女的病,不是你能照顾的。从今晚起,每隔两个时辰,你派人来懋勤殿报一次脉象和症状。我给的药,按时按量餵。若再有呕血,立刻来报。”
    穗儿拼命点头。
    “还有,”林九真顿了顿,“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惠妃娘娘那边,太医院那边,任何人。明白吗?”
    穗儿又点头。
    林九真看著她。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穗儿咬著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死死忍著,用力点头。
    “撑得住。”
    林九真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药箱,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小柱子默默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永和宫后殿,走过那条狭长幽暗的夹道,走过永和宫正殿,一直走到懋勤殿门口,林九真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前,望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刘采女她……”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殿內。
    案上的灯还亮著,照著他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將那张纸收进匣中,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蘸墨,他缓缓写下:
    永和宫刘采女病案
    初诊:天启六年四月十八日夜
    主症:壮热不退,呕血三日,神识昏蒙,脉浮大中空,舌红絳无苔
    辨证:热入营血,气阴两竭
    治则:清营凉血,益气固脱
    方药:安宫牛黄丸急救开窍,西洋参浓煎频服益气生津。待神清热退后,再议下一步。
    他搁下笔,望著这几行字,沉默良久。
    这不是一张能救命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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