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作卖报郎的安东信满心歉意帮重洋职工將文件一一拾起,如此趁机一目十行的瀏览那上面信息。
    “我看到了重洋的销售合同,收购方是莱尔。”
    这也就意味著,明面儿上,那是重洋製衣厂以新棉价格从长旅採购掺了芦花的废棉,製成衣物主料后又將其出售给莱尔。然实际上,却是莱尔低价出售废棉给重洋,半加工完成后又將衣物主料回收……
    长旅什么也没做,却成了以次充好的黑心奸商。
    莱尔策划並参与了一切,却落得一身乾净。
    可真是个栽赃嫁祸的好手段!
    路景然再一次认识到了莱尔的行事作风,也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董氏的心狠手辣。
    她根据重洋的废棉进出比率推测出辅料的大致数量,若按照数量平均分配来看,董海至少以相同方法將购置的废棉分散到六家辅料工厂。而今在日上企业日益吞併壮大的形势下,专注辅料的私营工厂屈指可数。
    慢著!
    路景然突然想到一件事,忙从抽屉里拿出莱尔车间里的一块品质样,对比五家商铺的上架货品质……
    差別显而易见。
    她不由得想到,倘若莱尔將这些废棉短麻之物料皆交予外加工厂去做,成品后又运回莱尔厂区,稍加组装后再销售给莱尔的合作客户……那么在莱尔本厂区內用新棉长麻製成的成品,出售给了谁?
    新老客户皆被这般恶意对待,那么能得董海重视甚至不惜全部採用优质原料来討好的客户,会是谁呢?
    思量间,一串电话铃声响起。
    思绪惊回。
    电话那边响起翟远道低沉疲惫的嗓音:
    “我说小姑娘,查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有结果?商会这边给我施压,我顶多也只能给你五天时间了。”
    “快了,劳烦翟伯伯再给我点时间。”
    路景然算了算时间,才不过半月。翟远道在一眾商人间信誉名列前茅,若非有难处也不至於临时变卦。
    谁在逼他?董海吗?
    路景然此刻脑海里全是莱尔与董海,如今自然也理所应当的这般认为,她试探询问,却猝不及防听到一个从未想过的答案:
    “你阿爸,或者你哥哥,是不是从前对薛璟渊不太好?”
    言下之意,是薛璟渊在给他施压。
    一瞬怔然,隨后是无数的委屈酸涩涌入胸腔,路景然回忆著他们那几乎模糊不清的从前,和如今商会大楼里他陌生又清晰的面孔,出走十年杳无音信,一回来却是要这般逼她、迫她、与她为敌?
    她想不明白……
    路家有亏待过他吗?
    路景然坚持自己的答案:从未。
    翟远道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的时间不多了。路景然吸吸鼻子,压下心中涩意,隨后直接联繫安东信,她要用最快的法子了:
    “去莱尔偷单据,多少钱?”
    “二十元。”
    对方沉默一阵后,转而道了句:“沈嵐的来歷还没来得及查,年前来的上海,曾在城西一家季姓商户府中住过一年,一年后,季家家主身死,新家主上任,沈嵐也没了消息。”
    “季家?”路景然搜索著脑海中与之相关的记忆,似乎是某家糕点坊,因著不合母亲口味,只买过一次就没再去过了。
    “其中缘故需要多久能查清?”
    “五天足够。但是如果先去莱尔的话,这事估计就办不了了。”
    “沈嵐的事情不急,以莱尔为先。”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
    在路景然將要生疑之时,他才爽快的道了一句:“好。”
    路景然不再多想,她看著楼下空旷场地,记者已不见踪跡,她想,或许可以去见见范白川。
    要不得工钱的人,嘴总会鬆些。
    范白川是个毫无特点的老实人,日日两点一线,活得像个机器。等他下了工,天色已暗沉如墨。路景然自然不会独自一人去见一个杀人犯,她找了付友全伴她身旁,这傢伙从前是个伙夫,脑袋大脖子粗,身板够唬人。
    范白川家有妻儿,路景然便没往人家里走,而是直接唤付友全用一个麻袋將人套走,到了自家厂房才將他放出来,任他嘶吼求救半晌,路景然才不慌不忙从手提包里掏出两枚银元,缓缓开口:
    “我问,你答。答得不对,江滩不缺一具尸首,答对了,这就是你的。”
    付友全拿著榔头又將他嚇唬一番,才朝后退几步去望风。时下寻常百姓不敢半夜出门,从前军阀横行,而今外敌围困,老百姓能避则避,唯有一些黑帮喜爱趁著月黑风月杀人拋尸。
    范白川哆哆嗦嗦点了头,面色煞白。
    路景然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跟杜二勇是什么关係?”
    话刚出口,范白川顿时两眼一狠,死死盯著路景然:“你是谁?问这干什么?!”
    路景然淡漠睥睨著他,招招手,付友全捏住他下顎,一口咬掉瓶盖,將烈酒灌进去。
    月色惨白,夜风起寒,浓黑望不著情形的厂房里散出阵阵腥气,铁腥,土腥,血腥,与酒气混杂。
    范白川起初还挣扎道“不认识”,后来眼神一瞬迷濛一瞬狠戾,挣扎道:“按理说,他曾是我妹夫。”
    路景然:“妹夫?你妹妹在瀋阳?他不远千里来上海是为了投奔你的?你却亲手杀了他,为什么?”
    这问题她隱隱有答案,此前叫沈嵐从他妻子李秀珠那里入手,便套出范白川有个多事儿的穷亲戚,从前就总爱拿家中吃饭钱去接济人家,饿著自家孩子肚子,气得李秀珠动輒破口大骂,得了个泼妇的赖名儿。
    但,若因此事有嫌隙,不妨狠心断了供济,何苦追到人家中杀人灭口呢?
    范白川定定望著路景然,眼中的凶戾渐渐消退,他扯扯嘴唇,想笑又笑不出来,月光照映在他面庞,她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復仇成功后的畅快和无力反抗的释然:
    “我知道你是谁了,路家的,呵呵呵……想当初,还是我叫他去你那做工的。”
    杜二勇偷了长旅的东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猜想路景然一定不是来为那孙子报仇的,於是他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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