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採购废芦花的数量过多,多的怪异。究其定位而言,莱尔棉织厂於业內也是数一数二,客户大多指定精梳棉,废棉不过辅料,更遑论芦花……那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莱尔採购单里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路景然对比安东信从五家商铺里买来的棉製品,发现这些布面粒头居多,拿放大镜一瞧,多是断经断纬的废棉短麻所制,將纱线抽出置於指腹轻捻,又可见棉芦丝线大开。
    隨机购买的五家店铺货品都是这般情况,百分之百的次品率,这些商户又是否知情?
    这些商品售卖价格未有明显变化。
    倘若他们知情,便是这些商户自行降低成本,以低廉价格採购次品货源,再以寻常一等品的价格卖出。若將此事曝出,引导舆论,届时全民討伐,那將会是一场不小的震盪,
    倘若他们不知情,那便是莱尔偷梁换柱。长旅仅仅被曝出出售给东泰假货就面临著封厂落罪,那么一旦莱尔蒙蔽全部商户的消息被曝光,又会有带来怎样的后果?
    重洋,知情吗?
    路景然將视线转移到重洋製衣厂丁齐身上。丁齐作为採购经理购置莱尔棉织厂的布匹裁片製衣,两家合作数年,不乏齟齬摩擦。尤记两家曾有次衝突闹得不可开交,已至一刀两断的程度,可来年,却皆一副失了忆的模样,又重归於好,再次合作下去。
    依照莱尔运到重洋的新旧棉比例来说,丁齐不可能没有发现端倪。
    然事到如今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路景然不由得想到最坏的结果,目光一紧。
    “你盯下丁齐这三日內去车间的次数和时间,最好能混进去剪下一块料子。”
    重洋厂內的管理比之莱尔是鬆些的。
    安东信买通了一名黄包车夫『一不小心』撞倒了重洋厂里的普通职工,后者腰部受伤一时难以站起,安东信趁机扮了个好心人帮他进厂签到,避免因旷工而被辞退。
    製衣厂內漫天飞絮瀰漫,比今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还要震撼。工人们皆佩戴口罩以防飞絮入肺,半个时辰下来人人从头到脚皆蒙上厚厚一层白,眼睫似掛了霜,睁眨间视野朦朧模糊,任谁也瞧不清谁。
    厂內机器嘈杂,说话全靠吼。
    安东信於是得以听见几名技工一边咆哮著指挥学徒工作,一边跟身边人骂骂咧咧——
    “他娘的真遭罪,天天这样搞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直接憋死我算逑!”
    “你还別说,昨儿我回家把这玩意一扔,嘿,从鼻子里洗出一堆烂絮,真不知道长旅打哪弄来的这一堆破烂,真够害人的!”
    “就这,工钱还拿不全,呸呸怎么还跑嘴里了呸!”
    听到长旅二字,安东信当即搬著货朝他们靠拢,继续听他们道:
    “不是我说,就这世道,能有工钱就不错了,我隔壁那个知道吧,要工钱要不著气得去报警,结果你猜怎么著,连门都进不去。”
    “莱尔的那个?还没死心呢?”话落那人又停顿一瞬,迟疑道,“哎不对罢,那一批的不是昨儿一起发完了吗?”
    “发了吗?害,估计是钱少罢。他家里孩子等著上学呢,这不没办法,昨晚上我路过的时候还听到他跟她婆娘商量要把闺女卖了给儿子筹学费呢。”
    “哟,就那疯婆子?嚯嚯有戏看了…”
    “可不是,那泼洒的…嘖嘖,昨晚跟我家那口子听了一夜墙角,唉,愣是没睡好。”
    ……
    安东信听著听著,眼神瞄著厂中方位,锁定目標后,逐渐移步办公室。一扇被毛絮沾满的可视窗已经失去原本作用,窗內是西装革履的管理者,正埋头於一推文件中,丁齐手敲著桌板,不知在吩咐著什么。
    安东信伸手蘸点唾沫星子將毛絮一抹,从微小缝隙中窥探他的嘴型——
    『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把章给我盖上!』
    丁齐指著的那名职工连连点头,將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
    会议散后,那名职工面露苦色,匆匆离去。
    安东信眯起眼睛,紧隨其后。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大概是份合同,上面写著【採购】两字。
    职工骑著单槓洋车穿梭於人流熙攘的街口,安东信盯著他行驶的路线。目光稍往前暼,见两三名巡捕踩著军靴,腰间別著把枪,在一摊摊小贩面前例行检查。
    那是份肥差,他们吃著国粮保安执勤,同时搜刮著小商小贩討些蝇头小利。眼前正一对儿灰头土脸的襤褸夫妻,脸色肉痛的缓慢交出两颗白菜,諂媚著说著好话。
    忽而一卖报郎从洋车前路过,那工人顿时一个急拐,反將身摔在了巡捕脚边。
    一时间各处急乱,嘈杂中响起枪枝上膛声。
    公文包顺势大开,白花花文件散落一地。
    “爷,对不住!真对不住!”
    安东信忙不迭的伸手去捡,视线扫过那一行行小字。这的確是一份採购合同,採购方是重洋製衣厂,但奇怪的是,出货方却並非莱尔棉织厂,而是长旅鞋厂。
    不多时,消息进了路景然耳中。
    她起初並不相信,以为安东信看差了字,毕竟那得是多么可笑的一份合同,才会叫製衣厂从鞋厂採购面料?
    然,安东信郑重道来那张白纸黑字上的內容,上面甚至还有重洋的签字盖章,这无一不证明了重洋製衣厂的认真態度。
    路景然沉默良久,倏尔想起那日盗贼夜闯书房……
    彼时她还不知那盗贼究竟要找什么。
    送去警署后,他们只说那盗贼是一时起了贪心,正好得知路家无男丁,便想著去偷点油水,总归不会出什么事儿。
    而今看来,怕不是另有所图罢?
    路景然念著那些条款,脑海中构画了长旅鞋厂签章的空白处,顿时心下明了。
    那贼人原是想偷印章,坐实长旅存有废棉次货,將莱尔的罪名盖在长旅头上。
    再瞧这数量,较之莱尔销售量,少了许多。这表明莱尔不只出售给重洋一家,重洋已確认知晓此事並与其为伍,那么其余厂家是否也知情?


章节目录



灰白线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灰白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