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鳩麻木地望著教堂內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流民们。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转了一圈,什么话也说不出。
    教堂里很安静,虽然流民很多,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
    也许是饿得根本动不了,也许任何活动对他们而言都是浪费力气。
    昏暗的教堂前方,高大的先知石像,正用无喜无悲的眼神俯视著这些流浪者。
    孔鳩无言佇立,看著流民。
    有些还醒著的流民,也看向孔鳩
    “发一波免费救济汤怎么样?进羊肉时挑肥的,多兑点水熬汤,大冷天喝口热的,也能撑久一些。”
    孔鳩沉默了足足一两分钟,才低声开口。
    “你知道黑帮那边……”素福牧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孔,你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就当我不是为了救人。”
    孔鳩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
    “就当我没法一次处理那么多尸体……就当我是想让这些人死得慢一点,保鲜,行吗?”
    他几乎是用呜咽声拼凑出这句话。
    “黑帮不会相信你这说辞的。”素福满脸忧容。
    “帮我一次,素福。”
    孔鳩低下头,不让素福看到自己的脸。
    他不想让別人看到,自己这幅泪在眼眶中打转的面容。
    他手搭在了这位老牧师身上,而这位老牧师,也任凭这异教徒的手,触碰到自己圣袍。
    素福只能点点头。
    孔鳩极力甩了甩头,仿佛想把脑中的什么东西甩出去,甩掉那几滴將落未落的泪。
    他点头示意,让素福带路,两人走到教堂后院。
    十二。
    十二具尸体,躺在薄薄的积雪中。
    孔鳩经常来这收尸体,但以往每次都只有一具,只是间隔时间不同。
    今天,一座小小的尸山,摆在了他面前。
    大多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个看起来和他伙计差不多大的孩子。
    “希尔斯很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很多年轻人没准备……不,他们根本没条件准备……”
    孔鳩摆了摆手,示意素福不用说了。
    他不想听死因,因为他看得出来。
    失温症,肺炎,低温性心臟衰竭……
    这些人的死法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弯下腰,粗略检视了一遍。
    十二具遗体都没有沾染强化剂,外表看来也没有太多疾病痕跡,处理起来不会太麻烦。
    但其中有几张面孔,孔鳩还有几分印象。
    尤其是那个孩子。
    这孩子旁边,还躺著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不仅年龄与其相仿,甚至容貌都有几分相似。
    这是他的哥哥和姐姐。
    他们一家五口人,大概是大前年非法移民来到亚美利哥的。
    父亲在码头做搬运工,死於一次起重机意外。
    物流公司的主管,让律师给其安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最后只赔了2000美刀。
    家里顶樑柱倒下后,母亲为了维持生计,不久也因梅毒和滥用强化剂去世,三个孩子就这样流落街头。
    孔鳩记得,这孩子非常討厌自己。
    两次递钱给他哥哥、两次搬走他们父母遗体时,这孩子眼里都冒著火,死死瞪著自己。
    眼中那是恨,那只能是恨,仿佛孔鳩是夺走他至亲的人。
    孔鳩很想给这孩子解释是怎么回事。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那孩子开口。
    他一直很怕那双冒著怒火的眼睛。
    但现在,他再也不需要解释了。
    此刻,这双眼睛瞳孔溃散,茫然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素福,不能再死人了。”
    孔鳩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素福静静站著,没回话。
    “去买点纸皮和塑料薄膜,这东西便宜还保暖。
    汤渣我也定时送来,对,你再去唐人街的旧物店,买点旧衣物,还能再顶一顶。
    十二具尸体,我跟校方沟通沟通,给你开个高的价格,够这些花销了。”
    他冷静地一条条说著计划,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孔,”
    素福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办法,能让那么多人多活多久?三天?一星期?还是一个月?”
    孔鳩停住了口头上的规划。
    “希尔斯的春天,可是三月底才来。”
    素福的话一字一句,扎进孔鳩心里。
    『孔,你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素福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孔鳩几乎能听见它在耳边迴响。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素福看著孔,眼中充满无奈何,只能安慰道:
    “別太担心,孔。我试著联繫上了一位上城区的慈善家,那位好心的老爷也发觉今年冬天冷得不寻常,答应最近来我们下城区办一场救济会。”
    救济会?
    上城区慈善家?
    孔鳩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曾经就在上城区,某个教会慈善机构做公益。
    他非常清楚,那些富人里,真心想救济穷人的寥寥无几。
    前年感恩节,他参加了一场上城区教会的救济会。
    富人老爷出现在下城区时,身边拥护著一大群保鏢。
    保鏢们会逐一筛选流浪汉,確认没带危险物品、没有患病,甚至还要当场给他们洗澡,才允许他们靠近那些富人老爷,拍一张“递送物资”的摆拍照。
    洗的甚至是冷水澡。
    寒风中的感恩节,在街边临时架起的小帐篷里,流浪汉们忍受著搜身,身体检查,洗冷水澡的羞辱,只为领到部分能维持生计的物资。
    他们中有不少人,洗完那场澡,冻得颤颤巍巍接过物资时,孔鳩就知道那人命不久矣。
    甚至,他们领到的东西,偶尔还会出现麦麩香肠,这种“减肥健康食品”。
    白人老爷们的“救济”,纯粹就是一场满足变態善欲的作秀。
    到头来,老爷们对穷人真正的帮助,还不如羊汤摊上那锅汤渣。
    孔鳩听到素福勾搭上这些人,脸上露出不解与担忧。
    “素福,那些有钱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真的要去求他们……”
    素福投来一道“別无选择”的目光,让孔鳩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看了看十二张毫无生机的面孔,孔鳩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说什么。
    “明天开始,我来发羊汤大饼,顺便会把这些尸体搬走。”
    他转过身,没再多言,在素福的注视下朝教堂外走去。
    孔鳩吩咐两个伙计,说教会付了钱,把剩下的羊汤搬进去分掉,收拾好摊子,明后两天都在教堂外出摊,隨后匆匆离开。
    那一夜,回公寓路上,他去生鲜超市买了块带骨羊肉,做了锅清燉羊汤,分给室友英帕,查德爷孙,以及公寓的邻居们。
    这是他自己的一种解压方式,製作出美味食物,看著亲朋好友享用,能有效地让自己理智值恢復不少。
    饭后,他打开面板。
    【今日理智值变化:69→61→55→49→60】
    【理智值:60,尚能思考,但需注意恢復。】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穿越亚空间瞥见故乡的景象,思乡之情爆发令其大脑空白;还是足足十二具尸骸,摆放在雪中的样子,哪个对理智的衝击更大。
    但这两件事,都让他久久不能忘却。
    “沟槽的亚美利哥……”
    孔鳩蒙上被子,想遁入梦乡,逃离这荒唐如噩梦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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