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昭低头看著怀中人睡顏,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睫毛长长,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唇微微嘟著,毫无防备。
    他心里那点因外人而生的戾气,早已被这番温存揉得消散无踪,只剩一片饱胀的满足与安寧。
    他今夜其实並非真的动怒。
    若真要寻个理由,不过是放任了自己心底盘桓已久的欲望。
    他想与她更深入地纠缠、占有。
    只是她不愿,他便不强求。
    但今夜纪云旃指著她鼻尖辱骂的那一幕,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最不容碰触的领域。
    谢衍昭低头,吻了吻沈汀禾熟睡的额角,眸光在昏暗中渐渐沉淀。
    秋猎结束后,他要登基。
    这万里江山,他原本並不著急真正握入掌心。
    帝王之实,他早已拥有,缺的不过一个名號。
    但现在,谢衍昭想给沈汀禾最好的一切。
    他要让她站在至高之处,享无人可及的尊荣。
    他要为她叠加最重的筹码,让世人再不敢抬手指她、辱她、轻她分毫。
    今夜之事,若她是皇后,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其实或许什么都未变,但他偏要为她,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他要他的沅沅,永远不必因任何人的无知狂妄而蹙眉。
    他要给她,这天下最不容置疑的偏爱。
    烛火渐弱,他將怀中人搂得更紧,在满帐暖意与她的馨香中,闔上了眼。
    翌日,沈汀禾果然醒得极迟。谢衍昭仍如往日般早早起身。
    回到帐中时,里间依旧悄无声息。
    昨夜闹得晚,直至早膳时分,沈汀禾仍蜷在锦被深处,睡得正沉。
    谢衍昭在床边坐下,他伸手连人带被轻轻拢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沅沅,”他低声唤她,掌心抚过她散在肩背的长髮。
    “先用些早膳再睡,可好?”
    怀中人毫无反应,只无意识地將脸往他衣襟深处埋了埋。
    他无奈,指尖轻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像哄著稚龄孩童。
    “就吃几口,嗯?不然该难受了。”
    沈汀禾终於被扰得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隨即,尚未完全清醒的委屈便漫了上来,她鼻尖一酸,细弱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呜呜呜呜…呜呜……”
    她浑身都透著被剥夺睡眠的怨气,睏倦混著恼意,让她口齿不清地控诉。
    “討厌……谢衍昭最討厌了……”
    一国太子,被人这般指名道姓地嗔骂,却只是唇角微扬,手臂稳稳托著她,继续柔声哄著。
    “是,哥哥討厌。那沅沅先吃点东西,吃完再接著骂,好不好?”
    这么多年,养著这个自小就在他身边长大的娇气包,他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
    纵使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她面前,也只剩无尽的耐心。
    沈汀禾只是摇头,眼泪蹭湿他衣襟,抽噎著:“困……要睡觉……”
    谢衍昭顺著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稳:“好,好,睡吧。不吃了。”
    她的抽泣声在他有规律的轻拍下渐渐微弱下去
    谢衍昭低头,唇贴著她耳廓,用气音问:“真的一点也吃不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尾音带著浓浓的倦意,已是半梦半醒。
    谢衍昭轻嘆一声,下頜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昨夜果然还是太纵著她了。可那时她泪眼盈盈地攀上来,他又如何狠得下心?
    “睡吧,夫君在这儿。”
    待她呼吸彻底平稳,沉入黑甜梦乡,谢衍昭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谢衍昭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样下去不行。他暗自思忖。
    总不能日后她一撒娇耍赖,他便全盘妥协。
    在这娇娇儿面前,他的底线似乎一退再退,几近於无了。
    得想个法子才是。
    可这念头一起,看著她恬静的睡顏,心底那点刚凝聚的“决心”又悄然化开。
    罢了,来日方长。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出里间。外头候著的婢女们立刻躬身。
    “熬一碗安补汤水,用文火慢燉著,等太子妃自然醒了,觉著舒坦些了,再端给她用。”
    “是,殿下。”青萸领命。
    谢衍昭望向微微晃动的帐帘,目光柔和。
    纵使无奈,纵使知晓不该如此娇惯。
    可这份独属於她的、毫无保留的宠溺,早已是他骨血里的习惯,戒不掉了。
    秋猎共三日,转眼已是第二日。
    依照旧例,今日举行射猎大赛。
    林场辽阔,號角长鸣,不论男女,凡擅骑射者皆可策马入林,以两个时辰为限,猎得最多、最猛者胜。
    一时间,马蹄如雷,箭矢破空,林间喧腾不息。
    两个时辰后,参与狩猎者陆续折返,太监僕役们忙碌地清点、记录著各人猎物。
    最终结果公布时,第一併无太多意外。
    今年的头名依旧是驃骑大將军顾河。
    这位年过三十的將军,箭术精湛,马术超凡,猎得的雄鹿、野猪数量远超旁人,甚至比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儿郎更显彪悍。
    他是太子谢衍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其能征善战、忠诚不二,朝野皆知。
    真正令人侧目的,是第三名。
    定山王府的二公子,沈承舟。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成,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猎得的猎物並非最多,但其中竟有一头成年的花豹,豹颈一箭贯穿,足见其胆识与准头。
    这份战绩,让他力压多位经验丰富的勛贵老手,稳稳躋身三甲。
    围观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嘆与讚誉。
    “不愧是沈老王爷的孙子,这身手,真有当年老王爷沙场挽弓的风范!”
    “瞧那花豹的箭创,乾净利落,是个狠角色。假以时日,怕又是我朝一员驍將。”
    更有人暗自打量著沈家子弟,心中计较翻涌。
    沈家这一代,著实耀眼得令人心惊。
    大小姐沈汀禾,与太子情谊深重,是未来板上钉钉的皇后;
    大公子沈承瑾,不过二十余岁,已凭实绩升任知府,政声清朗,前程无量;
    如今,这二公子沈承舟,年仅十五便在秋猎大放异彩,显露崢嶸,武將之路已然可见端倪。
    一门之中,文、武、后位,皆占儘先机。
    这沈家,哪里像是要走下坡路?分明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眼见著要更上一层楼了。
    不少人心底泛上复杂的滋味,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更深处,或许还藏著不易察觉的妒意。
    原本许多人都以为,定山王沈均虽有开国从龙之功,但封王已是极致,家族传到第三代,盛极而衰方是常理。
    哪曾想到,沈家儿郎非但未露颓势,反而个个出色。
    將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扎扎实实地向著下一代延续下去,甚至……势头更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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