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老吴小伍入职已经三天。
    清晨六点,老吴已经坐在柜檯后头了,既然收了东家的工钱,於公於私都要把活做好,他左手拿著帐本,右手拨弄著这算盘,在山西当铺练出来的本事,应付这饭馆的一日流水,简直是大材小用。
    但在老吴心里,这笔帐可不只是钱。
    昨日食客一百三十六人,其中拉洋车的占了四成,力工三成,剩下一成是周边的街坊,还有两成是穿著体面的职员或商贩。
    这正是周正南看重这里的原因:情报。
    这种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每个人每件物品可能都藏著北平城的风吹草动。
    “吴叔,早。”小伍也就是赵大虎,此时正拎著一把巨大的竹扫帚从后院进来,嘴里叼著半个还没咽下去的白面馒头。
    小伍这三天干得非常开心,他发现这跑堂的活计虽然琐碎,但也锻炼他的观察能力。
    谁进门的时候眼神乱飘,谁腰里鼓囊囊的像是別了傢伙,他现在一眼就能瞧出来,更重要的是,李春生这儿的伙食实在太好了,大块的红烧肉拌饭,管够!
    “大虎,动作麻利点,东家快出来了。”老吴头也不抬的叮嘱道。
    正说著,连接后院的棉帘子一掀,李春生一边扎著围裙一边走了出来。
    李春生的心情很好,系统面板熟练度在不停往上涨,还有这三天,老吴和小伍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
    老吴不仅帐记的好,甚至还帮著芸娘把那些繁杂的採买合同重新理了一遍,省了不少冤枉钱;而大虎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跑堂,嗓门亮、腿脚快;李春生觉得自己是淘到宝了。
    “吴先生,早啊。”李春生笑著打招呼,“昨儿个的帐清出来了吗?”
    老吴推了推眼镜:“东家,清出来了。昨日纯利三块零二十二个铜子儿,不过,有件事得跟您念叨,咱们那红烧肉用的干辣椒,西市那边涨了两成价,我看,咱们得换个进货的路子。”
    “成,吴先生您看著办,您是老江湖,我信得过。”李春生摆摆手,这种琐事他现在乐得放权。
    芸娘这时也牵著丫丫从西厢房出来了,丫丫小脸红扑扑的,一见李春生就扑过去:“春生哥,今天早起我帮娘择了葱!”
    “丫丫真乖。”李春生摸摸她的头,“跟吴先生和你大虎哥问好。”
    丫丫有模有样的弯腰行李“吴先生早,大虎哥早。”
    滑稽的动作惹得眾人一阵大笑。
    与此同时,前门大街的旧址。
    也就是李春生最初摆摊的那块地方,此刻却换了副景象。
    原本乾净的餛飩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支得歪歪扭扭的摊子,上面插著一面脏兮兮的幡子,写著王记麵店。
    一个穿著灰色马褂的禿顶男人,正没精打采的搅和著锅里那浑浊的汤水,自从李春生搬走,他费尽心思占了这块宝地,可生意却一落千丈。
    没別的原因,嘴刁的食客们一喝这汤,就皱著眉头啐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比李掌柜的差远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路口,这年头的北平,能开得起这种车的,掰著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车门打开,冯六当先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摊位前,先是被那股刺鼻的劣质油烟味儿熏得皱了眉,隨即便皱著眉:“哎!李记餛飩呢?那小李老板呢?”
    王麻子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哪来的李记?这地界儿现在姓王!那姓李的小子不知好歹,早搬走了。”
    冯六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车后座的玻璃缓缓降下了一半。
    “冯六,怎么了?”
    正是刚在广和楼排完戏的梅兰芳梅先生。
    梅先生今日不知怎的,早起排戏时嗓子总觉得有些燥,心里没来由的惦记起那天晚上那碗去的清爽餛飩。
    “爷,那李小老板好像撤摊了。”冯六回过身,“这儿换了个禿顶的,那汤瞧著跟泥水似的,肯定吃不得。”
    梅先生微微蹙眉露出一丝遗憾:“竟是搬走了么?可惜了,既然没缘分,那便走吧。”
    “別呀,爷,您等会儿。”冯六眼珠一转,他知道梅先生难得有个念想,要是今天吃不到,怕是会一直惦记。
    冯六转身,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往王麻子案板上一拍:“喂,那禿头!我问你,原本在这儿那个李记餛飩铺,搬哪儿去了?说准了,这钱就是你的。”
    王麻子一见钱,眼里冒光,但想起自己被李春生害得丟了脸,本想说不知道。可一抬头看到胡同口那辆福特车,到嘴边的瞎话硬是咽了回去。
    指了指方向“噥,就那边路口,那小子盘了老刘包子铺那间凶宅,开了个李记饭馆。”
    王麻子一边收钱一边嘟囔,“那地方闹鬼,也不怕折了寿。”
    冯六一喜,赶紧跑回车边,“爷,打听著了!就在西河沿,那小掌柜出息了,盘了店面开饭馆了!”
    梅先生眉梢一挑,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哦?竟盘了店?看来那年轻人確实是个有志气的。既然离得不远,咱们便去一趟吧。”
    李记饭馆此时还没到晚上最忙的时候,但已经有了两三桌食客。
    “红烧肉一份,多浇汁儿!”
    “滷煮不要肺头,只要大肠!”
    小伍在大堂里如鱼得水,手里端著托盘,嘴里喊著堂音:“好嘞!二桌红烧肉米饭,稍等嘞您內!”
    老吴坐在柜檯后,一边拨算盘,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著门口。
    突然,老吴的手指停在了算盘珠子上。
    他看到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墨镜的中年人先推开了棉帘,那人进门后,並不急著要位子,而是先侧身扶住了帘子,微微躬身。
    紧接著,一个穿著藏青色棉袍、围著雪白羊绒围巾的男子走了进来。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人的成色。
    先进来的那个,脚步沉稳,虎口有茧,是个练家子。
    而后进来的这位,这北平城里,不认识这位的人怕是不多。
    老吴给正要去擦桌子的小伍递了个眼色。
    小伍也愣了,他也认了出了这张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正要迎上去。
    “爷,这李掌柜倒是和之前一样,地方打扫的乾净。”冯六指著乾净的桌面。
    梅先生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精致的脸,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后厨冒出的裊裊蒸汽上,微微点头。
    这时,李春生端著一盘红烧肉刚从后厨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背影。
    “梅先生?!”
    李春生心里一惊,赶紧把红烧肉放到食客的桌上,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快步走了过去。
    “梅先生!您大驾光临,真让小店蓬蓽生辉啊!”
    梅兰芳见是李春生,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李老板,恭喜了。今日在广和楼排戏,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你那碗餛飩,寻著旧址没找著,打听了半天才寻到这儿来。”
    “哎哟,让先生费心了!”李春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亲自上手,把梅先生面前那张本就乾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您能惦记著小店,那是我的福气,先生今儿个想吃点什么?还是餛飩?”
    冯六在一旁插话道:“李掌柜,別光想著餛飩啊,我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肉香,还带著焦甜香,那是啥东西?”
    “六爷好鼻子!”李春生竖起大拇指,“那是小店刚推出的招牌毛氏红烧肉,不放酱油,全靠糖色和火候,不过...”
    李春生看向梅先生,有些迟疑:“梅先生今晚若是还有戏,这红烧肉虽好,却怕稍微有些重口了。”
    梅先生却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来都来了,既然是招牌,自然要尝尝的。红烧肉来一小份,餛飩要一碗,冯六,你也別光站著,坐下来一起吃。”
    老吴坐在柜檯后,看著李春生和梅兰芳谈笑风生的样子,有些好奇。
    这不过一家小小的店铺,竟然和梅兰芳有些交情,这李春生,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后厨。
    李春生此刻聚精会神。
    他知道,梅兰芳这种身份的人,什么山珍海味都见过吃过,所以自己这红烧肉得认真做。
    他从那锅红烧肉里,挑了两块最中间、肥瘦比例最好的五花肉。
    他將红烧肉切成刚好一口一个的小方块,重新回锅,淋上一勺原本的浓稠原汁,收汁。
    当那盘红烧肉端上梅先生桌子时,枣红色的肉块在白瓷碟里微微颤动,表面掛著一层晶莹剔透的油亮光泽,惹人只咽口水。
    接著芸娘又將餛飩也端了上来。
    “先生,请用。”
    梅先生拿起竹筷,並没有先吃肉,而是先喝了一口餛飩汤。
    汤入口中,那种鸡汤鲜美瞬间在舌尖绽放,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抚平了嗓子的燥意。
    “好汤。”梅先生赞了一声,这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入口,猪皮的软糯、肥肉的融化、瘦肉的鲜嫩,与焦糖那微微的苦甜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平衡,还有那一丝丝干辣椒带来的微辣,不刺激,却正好解了肉的腻。
    梅先生闭上眼,细细咀嚼,久久没有说话。
    冯六在一旁看得直吞口水,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喊:“哎呀我的妈呀!李掌柜,你这肉是怎么做的?我冯六吃遍了四九城,这种味儿还是头一回遇著!”
    梅先生睁开眼,看向李春生,“小老板,你这道红烧肉,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先生请讲。”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世间繁华万千,最后终归是这碗里的味道最是动人。”梅先生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块银元,递给冯六,示意他放下。
    冯六不仅放下了饭钱,还额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压在底下。
    “梅先生,这可使不得,这顿算我请的。”
    “哎,”梅先生伸手拦住李春生,温和的说道,“开张大吉,哪有不收钱的道理?若是你不收,我下次便不好再来了。”
    李春生只能作罢,拱手道:“那就谢谢梅先生了,先生若是喜欢这口汤,隨时差人来,我给先生送去。”
    梅先生点头致意,重新围好围巾,在冯六的护送下,缓缓走出了饭馆。
    隨著黑色的轿车离去,饭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刚才那是梅老板吧?真的是梅老板!”
    “我就说这李掌柜的手艺惊人,连梅先生都寻著味儿追过来了!”
    李春生站在门口,看著远去的车影,心里那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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