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微微那么一仰。
    “那是你们眼拙!想当年,在这四九城里,还没几个人敢跟我佟爷提钱这个字!”
    男人指了指门外,一脸傲然:“你去打听打听,正黄旗的佟佳氏,那是何等的尊贵?也就是如今世道变了,龙游浅水遭虾戏。但我佟某人出门吃饭,从来没有当面掏钱的道理!那叫跌份儿!”
    芸娘被他这番话说懵了。
    正黄旗?佟佳氏?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大清都亡了十几年了,怎么还有人摆这种满清遗老的谱?
    “先生...”芸娘有些为难,这人穿得体面,说话也一套一套的,看著不像是个吃白食的无赖,可这做派实在是让人摸不著头脑,“这...我们也得过日子啊,您看...”
    “少废话!”
    男人脸色一沉,猛的一拍桌子,虚张声势“怎么著?还怕爷赖帐不成?我乃八旗子弟!祖上那是跟著太祖爷入关的!还能少了你这几个铜子儿?先记著!回头有了,自然会赏你!”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李春生的注意。
    他原本正在柜檯后面核对上午的进项,听到爭吵声,放下笔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李春生走到桌边,把芸娘挡在身后。
    芸娘低声说道:“春生,这人吃完了不给钱,说是...说是什么正黄旗的,要记帐。”
    李春生一听,乐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好傢伙,这都民国十七年,马上就要十八年了,北伐都胜利了,奉系军阀都退回关外了,居然还有人在这儿跟他摆八旗子弟的谱?
    这要是放在清末,李春生或许还得掂量掂量。
    但这会儿?
    大清的皇上都被赶出紫禁城好几年了!你当现在还是辫子朝呢?!
    李春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位爷,您刚才说什么?您是八旗子弟?正黄旗的?”
    男人见老板出来了,更是挺直了腰板,鼻孔朝天:“没错!正黄旗佟佳氏!你是这儿的掌柜?看著倒是有点眼力见,记帐吧,回头少不了你的赏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並不是在吃白食,而是在给李春生面子。
    李春生没动,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佟爷是吧?”李春生拉过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您是不是最近没看报纸?还是这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今夕是何年了?”
    男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春生收敛了笑容,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大清,早亡了十六年了!您这时候跟我摆八旗子弟的谱,想吃霸王餐?”
    “放肆!”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站了起来,指著李春生的鼻子骂道:“大胆刁民!竟敢如此无礼!想当年,我佟府门口的狗都比你这小掌柜体面!我吃你顿饭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
    李春生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了一步。
    “我看您不是看得起我,您是兜里比脸还乾净吧?”
    李春生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的遮羞布。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点的也是好酒好菜,吃得更是讲究。可这一到结帐,您就跟我提祖宗?你祖宗知道怕都是要气活过来吧!”
    “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李春生的手哆哆嗦嗦。
    被戳中了痛处,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终於端不住了。
    没错,他確实没钱了。
    祖產早就败光了,房子卖了,地也卖了,如今就剩这一身行头和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今天路过这里,闻著肉香实在忍不住,心想著凭著自己的身份和这张脸,怎么也能混过去,哪怕赊个帐也行。
    可没想到,碰上个根本不买帐的愣头青!
    “斯文?”李春生冷哼道,“吃饭给钱,天经地义!这就叫斯文!吃了饭不给钱,还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民,那叫耍流氓!”
    李春生不想跟他废话,转头对著后厨喊了一声:
    “丫丫!去!去警署找刘队长!就说这儿有人冒充前清贵族闹事!让他带人来抓人!这怎么也得关个十天半个月吧!”
    “好嘞!”
    那男人一听警署、前清闹事这几个词,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虽然大清亡了,但这种帽子扣下来,那也是要命的啊!而且进了警署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佟爷,这会儿贵族的气派瞬间崩塌。
    “別!別介!”
    男人慌忙绕过桌子,一把拦住丫丫,然后转身对著李春生,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李掌柜!別!千万別叫警察!”
    “怎么?佟爷不摆谱了?”李春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不摆了!不摆了!”男人此时哪还有刚才的傲气,额头上冷汗直冒,“李掌柜您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索。
    “我...我这就给钱!”
    可是摸遍了全身,除了那两颗核桃和一块手帕,兜里空空如也,连个铜板的响声都没有。
    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尷尬得站在原地。
    “李...李掌柜..”男人苦笑,“我...我是真没钱,这核桃您看能不能抵...”
    李春生瞥了一眼那两颗核桃,虽说盘得有些年头了,但在不懂行的人手里也就是个玩物,值不了几个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虽然这傢伙不是啥好人,但李春生心里的气其实消了大半。
    这也就是个被时代拋弃的可怜虫罢了。
    大清亡了,他们的天塌了,除了摆谱和回忆过去,他们什么都不会。
    李春生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丫丫回来。
    “行了,收起你那核桃吧,我不稀罕。”
    李春生坐回凳子上,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
    “佟爷,今儿个这顿饭,我可以让你先记著,但咱们话说在前头。”
    男人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以后別在我店里提什么八旗不八旗的,现在是民国,大家都是老百姓,谁也不比谁高贵。您要是想吃饭,欢迎;想摆谱,出门右拐,不送。”
    “是是是!我记住了!”
    “第二,”李春生顿了顿,“我这儿正好缺个帐房先生,既然上前清贵族,应该是上过学的的,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做事,一个月我给你两块大洋,包三餐不包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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