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压过路面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痕。
    李春生推著车,丫丫跟在车屁股后面,一只手紧紧抓著车的横樑,两人一高一矮,在漫天风雪中,向著前门西河沿的那条巷子走去。
    路上,李春生盘算著今天的收益,今晚的生意比白天还要好,光是拉麵就卖出去了三十多碗,这一天的毛利,怕是奔著四百个铜子去了。
    虽然现如今铜板和银元的匯率极不稳定,今天300枚铜板能换一个银元,明天可能就涨到320了,但不管如何,在如今的北平城,这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
    进入了西河沿的胡同,阵阵穿堂风颳的人脸生疼。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春生小心翼翼的推著车,避开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来到了后院。
    后院內,芸娘的那间屋子,窗户上映著昏黄的灯光,窗纸上隱隱约约透出两个人影。
    丫丫原本抓著车梁的手,哆嗦了一下,隨后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
    小姑娘低下头,那双原本因为吃了饱饭而稍微有些神采的大眼睛,此刻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
    她熟练的走到自家屋檐下那个避风的墙角,她待的地方,那里铺著一块破油毡布。
    丫丫蹲下身,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准备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熬过漫漫长夜。
    李春生看著这一幕,握著车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起来!”李春生停好车,几步走到丫丫面前,声音低沉。
    丫丫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李春生那张阴沉的脸,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声音发颤:“李...李哥哥...我...我不出声,我不吵...”
    她以为他在嫌弃她碍事。
    李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酸楚,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丫丫,听话,起来吧,今晚不能睡这儿,会冻死的。”
    “没事的...”丫丫还在逞强,小脸冻得发青,“我习惯了,等叔叔走了,我就能进屋了。”
    等叔叔走了?
    听著屋里那动静,那男人今晚怕是要留宿!而且,这个男人走了,说不定还有下一个男人。
    李春生不再废话,一把拉起丫丫那冰凉的小手:“走,去我屋里睡。”
    这话一出,丫丫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的用身体抵住墙根,拼命摇头。
    “不!不行!”丫丫的声音里带著惊恐,“娘说了,丫丫不能...不能进男人的屋子...会被人说閒话的...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春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刚到他腰间的小女孩。
    別说在这民国十七年了,就算是现在的农村,在那些村里老街坊嘴里,但凡你做了些不光彩的事,都要被全村人说个遍。
    若是丫丫进了他的屋过夜,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明儿个一早,这院子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儿,能把这事儿编排出一百个花样来,还不带重样的。
    比如什么“童养媳”,什么“大的干这个小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之类的,什么难听话都能冒出来。
    丫丫虽然小,但她显然听过这些话,她怕给娘惹麻烦,也怕连累了李春生。
    “李哥哥,”丫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进你屋...那是毁你名声...丫丫就在这挺好的...”
    人都快冻死了,还守著名声干什么?!
    “少废话!”李春生不再跟她讲道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一把將丫丫抱了起来。
    “啊!”丫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李哥哥...放我下来...我不去...我真的不去...”
    李春生可不听她的,一脚踹开房门,抱著丫丫跨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虽然也没生火,但毕竟四面挡风,比外面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李春生把丫丫放在那张唯一的木床上。
    “脱鞋,上床,盖被子。”
    丫丫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抓著衣角,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她看著李春生,嘴唇哆嗦著:“李哥哥...这...这不合规矩...”
    “別废话,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李春生转身走到桌边,摸黑划亮了一根洋火,点燃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春生看著缩在床角的丫丫,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丫丫,听哥的话,外面那天气实在太冷了,你娘那是没办法,你是孩子,不用管那些大人的破事儿,至於閒话...”
    李春生冷笑一声:“嘴长在別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个球!”
    说著,他从墙角抱出一捆备用的干稻草,均匀的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那是他爹生前用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李春生指了指地铺,“把棉袄脱了,穿著那个睡不暖和。”
    丫丫看著李春生在那忙活打地铺,眼泪终於忍不住的掉下来。
    她不是不懂事,相反,她是太懂事了。
    她知道床有多舒服,地上有多硬,在这院子里,除了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李哥哥...我睡地上吧...”丫丫抽泣著说,“我人小,占地儿少...”
    “哪那么多废话!”李春生已经躺下了,“让你睡你就睡!明儿个还要早起帮我干活呢!要是冻病了,我可不给你治!”
    他是故意说得凶狠些,好让这孩子安心。
    果然,丫丫被这一嚇,不敢再爭辩,她小心翼翼的脱下那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床头,然后钻进了被窝。
    “李哥哥。”黑暗中,丫丫小声喊道。
    “睡觉!”李春生翻了个身,背对著床。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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