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观云阁外传来樊楼大掌柜諂媚的声音:
    “惊蛰大人,崔阁老已在门外候见,不知大人可否拨冗一见?”
    林青砚缓缓睁开眼,眸光如月华流泻。
    她並未立即回应,而是先侧目扫了顾承鄞一眼。
    顾承鄞微微一笑,朝她轻轻頷首。
    林青砚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请进。”
    得到准许,樊楼大掌柜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然后侧身躬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世藩迈步踏入。
    他身后,崔子庭垂首恭立,並未隨同入內,而是安静地候在门外廊下。
    隨著房门合拢,观云阁內重新恢復了静謐。
    崔世藩行至林青砚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惊蛰大人,老夫教导无方,疏於管束,致使犬子今日在校场之上,言行狂悖,衝撞了大人威仪。”
    “得知此事后,老夫羞愧难当,已严加训诫,並將那不肖子遣送回清河老家宗祠,闭门禁足三年,令其抄写家训,静心思过。”
    “还望惊蛰大人念其年幼无知,宽宏大量,原谅犬子这一回鲁莽冒犯之举。”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面子。
    崔世藩虽贵为首辅,权倾朝野,但在林青砚面前,却將姿態摆得极低。
    不单单因为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更因为她是洛曌的亲小姨,是那位早逝林皇后的嫡亲妹妹。
    这份血缘与身份的羈绊,让林青砚的地位,远非寻常天师府供奉可比。
    然而对於崔世藩这番诚恳的赔罪,林青砚並未接话。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依旧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入定老僧,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堪。
    就在气氛逐渐凝固之际。
    顾承鄞笑著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崔世藩的肩膀:
    “哎呀,老崔,好久不见啊!”
    他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多年老友打招呼:
    “我家小姨在静心修养,要不咱俩先聊聊?”
    崔世藩被这突如其来的老友式招呼弄得一愣。
    他转头看向顾承鄞,眼中满是诧异。
    哪来的好久不见?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而且昨天他就想问了,林青砚那是洛曌的小姨,跟你顾承鄞有鸡毛关係啊?!怎么就成你家小姨了?
    但当崔世藩看到林青砚依旧静坐不语,对顾承鄞的言语毫无反应时,心中不由得一沉。
    麻烦了。
    让崔子龙惹事背后的深意,崔世藩知道顾承鄞肯定能懂。
    崔氏跟储君宫必须切割,而且刻不容缓。
    但跟林青砚赔罪也是要赔的,毕竟他不想真的得罪这位天师府的惊蛰大人。
    然而崔世藩没想到,顾承鄞跟林青砚的关係居然会这么好。
    本来是想过来赔个罪就走,现在看来,怎么好像要被讹上一笔?
    不等崔世藩多想,顾承鄞已经半推半就地带著他朝门外走去:
    “走走走,咱俩出去说,別打扰小姨清修。”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至交。
    崔世藩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浑身僵硬,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只得勉强维持著笑容,任由顾承鄞挟持著往外走。
    房门再次打开。
    等候在门外的崔子庭,看到崔世藩被顾承鄞勾肩搭背地带出来。
    两人一副哥俩好的亲密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这…又是闹哪出啊?
    顾承鄞看到门外呆愣的崔子庭,朝崔世藩笑道:
    “老崔啊,之前我还觉得子庭这孩子差点意思。”
    “但今天见过你家那位大少爷之后,我现在觉得,子庭简直就是人中龙凤啊!”
    “沉稳有度,知进退,懂分寸!”
    顾承鄞朝崔世藩挤了挤眼:“怪不得你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要是我家子嗣,我也得这么做啊!”
    崔世藩勉强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崔子龙虽然养废了,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只要用得好,用在对的地方,同样能出奇效。
    比如今天这场冒犯,崔子龙就跟教科书一样標准自然。
    顾承鄞也不管崔世藩心中如何盘算,揽著他的肩膀,顺著朱漆木梯,朝楼下大堂走去。
    此刻的樊楼大堂,正是气氛最热烈之时。
    数十张圆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几名舞姬在中央铺著红毯的舞台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顾承鄞带著崔世藩来到大堂侧面的楼梯口,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他抬手示意。
    樊楼大掌柜立刻小跑上前,手中托著一个木盘。
    盘中放著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已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顾承鄞將两杯拿起,並將其中一杯递给崔世藩。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大堂中高声道:
    “诸位!”
    这一声清越悠长,瞬间压住场中的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楼梯口望来。
    当看到顾承鄞身旁那位的老者时,不少人瞳孔一缩。
    崔世藩?
    顾承鄞朗声笑道:“崔阁老听闻诸位英雄好汉在此相聚,特意从百忙之中抽身前来,与诸位共饮一杯!”
    他举起酒杯:“让我们,敬崔阁老!”
    场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敬崔阁老!!”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齐刷刷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烘托到这里,崔世藩也只能举起手中那杯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朝眾人示意,然后仰头饮尽。
    崔世藩知道,顾承鄞这是在拉他站台呢。
    不管怎么说,礼部巡视宗门,这是摆在檯面上的公事。
    而有了內阁首辅站台,其中的分量只会更重,同时还把崔子龙的影响压了下去。
    但即便知道这是阳谋,崔世藩也无法拒绝。
    因为林青砚的態度已经很明显,她不管,全看顾承鄞的意思。
    一杯酒饮尽,樊楼大掌柜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为两人重新斟满。
    顾承鄞再次举起酒杯。
    但这一次,他说出的话,却让崔世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崔阁老爱民如子,体恤下情!”
    顾承鄞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感动:
    “他老人家知道,我顾某人平日里勤俭持家,两袖清风。”
    “俸禄微薄,实在负担不起今晚这场宴席。”
    “所以...”
    “全场消费,由崔阁老买单!”
    “让我们,再敬崔阁老一杯!”
    全场死寂了一瞬。
    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崔阁老豪气!!”
    “敬崔阁老!!”
    声浪几乎要將樊楼的屋顶掀翻。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兴奋与感激。
    既有对崔世藩慷慨的感谢,更有对顾承鄞这番操作的嘆服。
    唯有崔世藩,脸已经黑的跟煤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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