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
    这座七层木构楼阁坐落在御街正中央,占据了神都最繁华的地段。
    朱漆雕栏,飞檐斗拱,檐角悬掛的鎏金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越的鸣响。
    楼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隱隱传来,混杂著美酒佳肴的馥郁香气,隔著半条街都能嗅到。
    今夜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楼前宽阔的御街石板路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车驾。
    衣著光鲜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等,皆在楼前翘首以盼,低声交谈,脸上带著期待的神色。
    他们都是听闻顾少师今夜在此宴请,想来凑个热闹、攀攀交情、混个脸熟的。
    但很遗憾。
    樊楼那两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前,二掌柜亲自出面,还有八名樊楼护卫。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將所有人挡在门外。
    一名衣著华贵、显然是某个世家子弟的年轻人试图上前,脸上堆著笑容,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
    “在下与顾少师曾有一面之缘,可否通融…”
    话音未落,二掌柜便语气温和的打断道:
    “今夜樊楼由顾少师包场,閒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那世家子弟脸上笑容一僵,但仍不死心:
    “二掌柜,我父亲与顾少师同朝为官,你看…”
    二掌柜再次摇头拒绝,保持笑容道:
    “便是六部尚书亲至,若无顾少师手令,一样不得入內。”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那世家子弟脸色涨红,正欲发作,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官员连忙拉住他,低声道:
    “莫要衝动!你没听说么?天师府的惊蛰大人在里面!”
    惊蛰大人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那世家子弟的怒火浇熄。
    他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后退,不敢再多言。
    类似的场景,在楼前不断上演。
    有人报出官职,有人亮出显赫的家世,有人甚至想暗中塞些好处……
    但无一例外,全被二掌柜笑容满面的挡了回去。
    直到有人不信邪,想借著几分酒意硬闯。
    “鏘!”
    八柄长刀同时出鞘半尺!
    寒光映照著楼前灯火,森然杀气瀰漫开来。
    那醉汉瞬间酒醒,连滚带爬地退到人群之后。
    最终,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楼外,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紫檀木门,期盼著能有人出来通传一声,给他们一个进入的机会。
    可惜,直到月上中天,也无人获得这份殊荣。
    樊楼顶层·观云阁
    这里是樊楼最尊贵,也最私密的房间。
    房间三面皆是大开的雕花木窗,窗外便是神都夜景。
    远处宫闕灯火如星,近处御街车马如流,更远处洛水如带,倒映著满天星河。
    顾承鄞此刻正倚在窗边的朱漆栏杆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投向楼下那片熙熙攘攘,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
    看了许久,他不由得轻声感嘆:
    “小姨真的好厉害啊,简直就跟殿下亲临一样。”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仅凭天师府惊蛰这个名头,就能让一眾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全都变得老实巴交,乖乖在楼外等候。
    这种威慑力,放眼整个神都,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林青砚端坐在房间中央,闭目养神。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长发以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落肩侧。
    身旁摆著一壶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茶烟裊裊,散发著淡雅的兰香。
    这间观云阁除了顾承鄞与林青砚,再无第三人。
    楼下的喧闹,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室內静謐无比。
    听到顾承鄞的感嘆,林青砚缓缓睁开眼,她看向顾承鄞问道:
    “你不去楼下喝酒应酬,在这里做什么?”
    顾承鄞转过身,背靠栏杆,朝她笑了笑:
    “当然是陪小姨啊。”
    林青砚神色未动,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顾承鄞也不尷尬,补充道:
    “主要是…以我如今的身份,真要下楼去推杯换盏,他们反倒放不开,拘谨得很。”
    “倒不如在这里陪陪小姨,等气氛热络些,再下去露个面,说几句场面话,效果更好。”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今日在校场展露的雷霆手段,加上多重身份,要真坐著同席饮酒,怕是没人敢真正开怀畅饮,反倒会处处拘束,小心翼翼。
    林青砚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陪她喝几杯?”
    顾承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林青砚口中的她,是指心魔。
    想了想后说道:
    “也不是不行,但再等会吧小姨,毕竟不是还要会客么?”
    他刻意加重了会客二字。
    林青砚鼻息间轻轻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顾承鄞待在这里,根本不是陪她,而是在等崔世藩。
    但也没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养神,不再搭理顾承鄞。
    顾承鄞也不在意,重新转过身,继续倚著栏杆,望向楼下。
    时间缓缓流逝。
    楼下的喧闹声愈发鼎沸,丝竹歌舞之声也越发欢快。
    透过敞开的窗户,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响,能听见武夫们粗豪的笑声,能听见文官们文縐縐的祝酒词。
    气氛已然热络。
    就在此时。
    下方御街之上,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譁。
    原本拥堵在樊楼门前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辆透著庄重威严的马车,在四名骑著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来,最终在樊楼正门前稳稳停下。
    马车侧帘上,绣著一个醒目的崔字。
    崔府的马车。
    顾承鄞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盯著那辆马车。
    只见车帘掀起,一名身著深紫色首辅官袍的老者,躬身从车厢內走出。
    正是崔世藩。
    他並未立即下车,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樊楼顶层。
    正好与倚栏而望的顾承鄞,对上视线。
    两人隔著七层楼的高度,隔著灯火辉煌的夜空,隔著楼下喧嚷的人群,目光在空中交匯。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起右手,朝楼下的崔世藩轻轻挥了挥,仿佛在跟一位熟识的老友打招呼。
    崔世藩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於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两人这隔空对视、含笑致意的模样,一点不像是在互相算计的对手,反倒像是约好今晚在此见面的故交老友。
    打完招呼后,崔世藩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迈步朝樊楼大门走去。
    他身后,崔子庭默默跟上,低眉顺目,姿態恭敬。
    守在门前的二掌柜,见到崔世藩,並未如之前拦阻他人那般,而是躬身行礼:
    “见过首辅大人!”
    隨后侧身让开道路。
    崔世藩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樊楼。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所谓的进不去,从来都不是因为门槛。
    而是因为地位还不够高。
    身份还不够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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