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久居高位,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如此直接地向他提问了。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新晋侯爵,论爵位、资歷、官阶,都远在他之下!
    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崔世藩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
    威严的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声音也变得冰冷,带著明显的呵斥意味:
    “顾承鄞,你不过是区区侯爵,小小的內务府主事。”
    “老夫乃陛下钦封安国公,內阁次辅,位列超品,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用爵位和身份来压人,是最直接,也最常用的手段。
    然而,顾承鄞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呵斥一般。
    依旧按著帐本,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
    “崔阁老,您是礼部出身,礼仪这方面没人比您更懂。”
    “晚辈又岂敢有半分不敬,更没有以下犯上之心。”
    顾承鄞稍稍停顿,话锋突然一转,义正言辞道:
    “只是,晚辈这並肩侯的爵位,乃是殿下亲封!”
    “殿下信重於我,更將重任託付,我顾承鄞,自当为殿下分忧,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懈怠拖延!”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提高,同时,空著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下一秒,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重重拍在书案之上。
    “嘭!”
    清脆而沉重的声响,在內阁值房內迴荡。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著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著一个古朴的『曌』字。
    储君令!
    见令,如洛曌亲临!
    崔世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所有的怒火,以及用来拖延或压制的言辞,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方才还能以身份强压,可在这块代表著储君权威的令牌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
    身份再大,能大得过未来的女帝吗?
    不能。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的时间,只有十天。”
    “在十天之內,必须对户部的帐目有一个清晰的结论。”
    “如今查帐本就不顺,內阁再商议上几天,来回扯皮,拖延时日。”
    顾承鄞身体前倾,逼近崔世藩,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储君宫上下,还要不要做事了?这国库空虚,还要不要填补了?”
    “还是说,本侯即刻回稟,请殿下移驾,亲自来这內阁值房。”
    “等著你们慢慢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殿下亲自来內阁等结果?!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崔世藩头皮发麻!
    要真让殿下亲自来到內阁,坐在旁边等著他们商议。
    那就不再是户部帐目的问题,而是视为挑衅储君权威的政治事件了!
    到时必然会引来洛皇亲自问罪。
    这后果,绝不是他崔世藩,乃至整个內阁能够承担的!
    崔世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看著桌上那块沉甸甸的储君令,又看了看顾承鄞的冷硬面孔,最后瞥了一眼旁边捂著眼睛,却也在偷偷观察的上官垣...
    他知道,想要暂时搁置的打算,已经彻底破產了。
    这个顾承鄞,根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拖延与敷衍。
    继续僵持,只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崔世藩缓缓吸了一口气,转向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內阁属官,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立刻去请萧阁老,胡阁老,袁阁老,速来內阁议事!”
    “就说...涉及储君督办之紧要事宜,需即刻会商定夺,刻不容缓!”
    “是!阁老!”
    属官早就被方才的衝突嚇得心惊胆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值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迴响。
    安排完,崔世藩这才重新看向顾承鄞,平铺直敘地问道:
    “顾侯,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顾承鄞见目的已达到,脸上的强势如同春雪消融,瞬间化为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
    乾净利落地收回按在帐本上的手,对著崔世藩拱手一礼,姿態恭敬,语气诚恳:
    “崔阁老言重了,晚辈岂敢有满意之说?阁老处事公允,雷厉风行,晚辈佩服。”
    “这也是奉命行事,为殿下分忧,心繫国事,难免急切了些。”
    “若有言辞冒犯、行事唐突之处,还望崔阁老海涵,体谅晚辈这一片为君分忧的赤诚之心。”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再次强调了自身行为的正当性,还顺便表了波忠心。
    听得崔世藩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年轻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言语更是滑不溜手,软硬兼施,难缠的很。
    “呵。”
    崔世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言语。
    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帐册上,看似在平復心绪,实则眼底深处,有精光如电般急闪而过。
    顾承鄞见状,也不再多说,从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值房內,气氛凝重而紧绷,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寧静。
    没过多久,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再次从外面传来。
    方才那名属官去而復返,脚步比离开时更快,神色也更加紧张。
    小跑著来到崔世藩身侧,俯身凑到耳边,快速稟报了几句。
    等属官匯报完,崔世藩抬起头,目光看向顾承鄞,开口示意道:
    “三位阁老隨后便到,此处值房狭小,不便议事,请两位移步內阁议事堂。”
    最后那个请字,说得乾巴巴的,毫无诚意,更像是程序性的通知。
    顾承鄞对此毫不在意,闻言率先起身,动作乾脆利落。
    “有劳崔阁老安排。”
    回了一句后,便在属官的引导下,迈步朝值房外走去。
    崔世藩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也起身跟了上去。
    上官垣犹豫了一下,捂著眼睛,紧紧跟在后头。
    穿过一条两侧墙壁上悬掛著歷代名臣画像的长廊。
    很快便来到一处门户更加厚重的殿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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