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牌大二八的威风,还没在村口热乎几分钟,就被一阵破锣嗓子盖了过去。
    “当!当!当!”
    铜锣声和喇叭的电流声混在一起,王大炮的嗓子传遍全村: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民兵连大捷!都出来瞅瞅,这就叫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这一嗓子喊出来,村里人立马炸了锅。
    在村口嗑瓜子的閒汉和婆姨们,包括盯著杨林松自行车眼红的张桂兰,魂儿都被勾走了。
    这年头,洋车稀罕,可抓特务、逮洋鬼子,那可是比过年杀猪还带劲的大热闹!
    “走走走!看洋鬼子去!听说长著红毛绿眼睛呢!”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全朝著村道另一头涌去。
    杨林松的脚没挪。
    他单脚撑著车梯,掀了掀狗皮帽子的帽耳,越过攒动的人头,盯著那支“凯旋”的队伍。
    王大炮走在最前头,背著手,肚子挺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派头拿得足足的。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民兵,推著三辆拉大粪用的板车,车轮子碾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板车上,横七竖八躺著昨晚那三个倒霉蛋。
    杨林松知道这仨货下场好不了,可真看到这三尊“冰雕”,围观的村民还是齐刷刷吸了口凉气。
    大兴安岭的冬夜,能把石头冻裂。
    这三个壮汉就算裹著军大衣,在洼地里跪一宿,现在也彻底冻硬了。
    那个金鬍子最惨,被杨林松一枪轰碎了腕骨,断手处就吊著点皮肉。
    经过一宿的急冻,那只手已经发黑,掛在袖口,轻扯一下就会掉下来。
    那个红鬍子哨兵,一条小腿肿得把军靴都撑裂了,露在外面的皮肉泛著青紫色,那条腿算是废了。
    伤势最轻的棕鬍子,这会儿也是面色铁青,眉毛鬍子上结满白霜,出气多,进气少。
    “哎呀我的妈呀……”
    人群里有个小媳妇捂住嘴,嚇得直往自家男人怀里钻,“这哪是人啊,这就是三块冻肉啊!”
    “这老毛子也怕冷啊?我瞅小人书上画的,他们不是在那啥西伯利亚都光膀子跟熊干仗吗?”
    “光膀子?你光一个试试?这可是咱们东北的老林子!山神爷来了都得冻掉一层皮!”
    村民们指指点点,有人害怕,有人兴奋。
    杨林松躲在人堆最后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
    命真硬。
    这体格,不是喝稀粥长大的庄稼汉能比的,换了普通人,早就在阎王殿排队喝孟婆汤了。
    王大炮走到人群中央,一抬手,摆出领导作报告的派头。
    他清了清嗓子,黑红的脸上油光鋥亮:“乡亲们!都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这就是企图破坏咱们社会主义建设的阶级敌人!这就是苏修派来的特务!”
    王大炮一脚踩在板车的车辕上,唾沫星子乱飞,喷了前排大娘一脸。
    “今早,就在黑瞎子岭!咱们民兵连冒著生命危险,顶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跟这三个穷凶极恶的特务展开了殊死搏斗!咱们的同志没有退缩,一举拿下了这伙坏分子!”
    底下有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刘跛子不是说,发现的时候,这三人都已经冻死了吗?”
    “听那刘跛子胡说八道!扯犊子呢!他一双瞎眼能看准啥?十几双眼睛还能错啊!”
    王大炮眼珠子一瞪,底下几个马屁精立马拍起巴掌:
    “大队长威武!民兵连威武!”
    杨林松在后面听得直嘬牙花子。
    还殊死搏斗?
    这王大炮吹牛逼真是不打草稿。
    这三个被自己收拾得半死不活的冻僵货,民兵连上去捡现成的便宜货,这仨人都得在心里喊声“谢谢”。
    这就是顺风局抢人头,捡人头还捡出功劳来了。
    杨林松没吭声。
    他推起自行车,车把上的五花肉晃晃悠悠。
    他把脸上的冷意一收,肩膀一塌,换上一副二傻子样,嘴里咋咋呼呼地喊著:
    “借光!借光!让我也看看洋鬼子长啥样!是不是真长了三只眼!”
    他仗著身大力不亏,加上自行车开路,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懟到了最前排。
    王大炮正吹到兴头上,把自己吹得跟个战斗英雄似的。
    忽然眼前一黑,杨林松的大脸盘子凑了过来,鼻涕都快甩他脸上了。
    王大炮眉头一皱,刚想骂娘。
    可转念一想,这傻子最近邪性,又是烈士遗孤,还跟收购站的王建军搭上了关係,上头好像有人。
    王大炮在村里是土皇帝,可对上面的人脉也犯怵。
    他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摆出领导的架势:“林松啊,你也来了?这是严肃的斗爭现场,你推个车乱晃荡啥?”
    杨林松把车梯子一打,“咣当”一声停稳,嘿嘿傻笑:
    “大队长,我这不是听说你抓了特务,特意来看看大英雄吗!我大伯常说,咱村就属你有本事,连洋鬼子见了你都得尿裤子!”
    王大炮被一句“大英雄”捧得舒坦,腰板挺得更直,肚子快把扣子崩飞了:“那是!对待敌人,我们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杨林鬆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盒大前门。
    烟盒有点皱巴,可那三个字还是晃了王大炮的眼。
    他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大队长,抽菸!这是我今儿在城里换的好东西,专门给你留的。你这一上午又是打仗又是挨冻的,得抽口好的补补气!”
    王大炮眼睛一亮。
    哎呦?这傻小子,居然开窍了,会来事儿了?
    他也不客气,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又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受用。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不像你那个死抠的大伯,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王大炮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摸兜里的火柴。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簇火苗递到了王大炮面前,防风罩把风挡得严实。
    王大炮一愣,定睛看去。
    只见杨林鬆手里捏著一个鋥亮的打火机,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国產的大路货。
    银色外壳的底座上,刻著一个“王”字。
    杨林松保持著递火的姿势,脸上还是那副憨傻的笑。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嗑瓜子的声儿、小声议论的声儿,全没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那簇火苗,和那个亮得晃眼的打火机。
    王大炮那股得意劲儿僵在脸上,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盯著打火机,眼珠子瞪得溜圆。
    杨林松浑身肌肉绷紧,撑著自行车的腿蓄满了力,只要王大炮敢有半点不对劲,他有把握在半秒內扭断对方的脖子。
    突然,王大炮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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