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杨家村的大喇叭还在响个不停。
    土坯房里,杨林松抓起一把大团结和票子塞进贴身內兜。
    这钱,得见光。
    想要过得舒坦,就得给这笔钱找个合法的“出身”。
    杨林松把帽子戴正,肩膀一塌,表情变得憨憨的。
    理由他已经编好了。
    他推开门,吸溜了一下鼻涕,迈著傻步向村口走去。
    刚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嗑瓜子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家那个要当上门女婿的大侄子吗?”
    张桂兰刚从大队部看热闹回来,她打量著杨林松的破袄子,噗嗤一笑,吐出瓜子皮。
    “咋著?这是要去县城?我说大侄子,都要成亲的人了,还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不怕赵家嫌弃你这身餿味儿?”
    几个閒汉跟著起鬨:“桂兰嫂子,人家林松现在可是有钱人了,说不定又去县城採办好货呢!”
    “好货?就凭他?”张桂兰撇著嘴,“別是去要饭就成,咱老杨家可丟不起那人。”
    杨林松回头看向张桂兰。
    他咧嘴一笑,手在乾瘪的口袋上拍了拍,凑近了说:“大伯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山里的神仙昨晚託梦给我了,给了个大宝贝!我这就去县城换个大车回来,到时候拉著你兜风!”
    “神仙?我看你是傻病又犯了!”
    张桂兰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杨林松的鼻子,“还大车?你要能推个独轮车回来,我都管你叫爹!”
    杨林松嘿嘿傻笑:“那你可记著这话,別到时候赖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后传来张桂兰的嘲笑声,杨林松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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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县城,杨林松先拐去了收购站。
    打火机上那个“王”字,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得確认一下王建军和王大炮,谁有问题。
    洋人冻死的消息传得很快,连收购站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杨林松直接进了站长办公室。
    王建军正皱著眉头看文件,见杨林松进来,眉头舒展开,招手道:“林松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王叔,我路过,进来討口水喝。”
    杨林松装作口渴的样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王建军笑道:“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你小子,上次那张狼皮可是给我涨了大脸了。”
    杨林松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这烟是他昨晚从那几个倒霉鬼身上摸来的。
    “王叔,尝尝这个。”杨林松递过去一根。
    王建军接过烟看了看:“大前门?好小子,这可是好烟啊,你从哪弄的?”
    “换棒槌换的。”杨林松扯谎,然后在身上摸了半天,一脸尷尬,“坏了,王叔,我忘带火了。”
    他说话时,用余光盯著王建军的手。
    如果王建军习惯用打火机,这时候肯定会去摸口袋或者抽屉。
    只见王建军拉开抽屉。
    杨林松屏住呼吸。
    “呲——”
    一根红头火柴被划燃。
    王建军捏著一盒火柴,凑过来给杨林松点上,板著脸教训道:“年纪轻轻抽这么好的烟,艰苦朴素懂不懂?”
    杨林松吸了一口烟,好奇地问:“王叔,我看城里那些大干部,不都用那种银亮银亮的铁盒子点火吗?咔嗒一声就冒火,那多气派。”
    王建军眉头一皱,把火柴盒往桌上一丟:“那叫煤油打火机!那是资產阶级作派!林松,你是烈士后代,可不能学那些臭毛病。咱们干革命工作的,一根火柴能烧火,要那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啥?”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態,王建军都坦荡得很,那股子嫌弃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杨林松心里踏实了。
    看来,那个“王”不是王建军。
    那这大兴安岭地界上,能和亡命徒勾结,还有实权的王姓人物,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王大炮,大队长兼民兵连连长。
    杨林松憨笑著挠挠头:“叔教训的是,我就是瞎问问。”
    又聊了几句,杨林松起身告辞。走出收购站大门,他看了一眼天色,眼神一冷,又恢復了傻气。
    排除了一个,接下来就该去干正事了。
    县供销社大楼,是全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个点儿,里面人头攒动,充满了烟火气。
    杨林松挤过人群,直奔五金交电柜檯。
    柜檯后方,摆著一排“凤凰牌”28寸自行车。
    售货员是个梳著大背头的男青年,正跟旁边的女售货员聊著昨晚的死尸案。
    杨林松挤到柜檯前,伸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把。
    “哎哎哎!干啥呢!”
    大背头眼皮一翻,手里的苍蝇拍敲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手洗了吗就摸?蹭掉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去去去,一边要饭去!”
    周围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见杨林松一身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都笑了起来。
    “这傻大个,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就是,这一辆车一百八呢,还得要工业券和特批条子,那是咱平头百姓买得起的?”
    杨林松笑问:“同志,这车卖不?”
    “卖啊!你有票吗?”大背头上下打量著杨林松,“看你那穷酸样,连个车軲轆都买不起,赶紧滚蛋,別耽误我做生意,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杨林松眨了眨眼。
    “票啊……我有。”
    他把手伸进破袄子,摸索了好一阵子。
    大背头刚要开口骂人,就听见“啪”的一声!
    一张自行车特供票,连同一沓大团结,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票上盖著公章,钱有二十来张。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背头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动,眼睛瞪得滚圆。
    “最……最好的?”大背头结结巴巴地问,腰杆子都软了。
    “就要这辆!”杨林松指著那辆展示车,“另外,再去给我拿一块上海牌全钢手錶,要十七钻的!我没表票,但可以拿粮票换!”
    “哎!好嘞!您稍等!马上给您开票!”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杨林松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
    杨林松又去了纺织柜檯。
    “那捲毛呢料子,给我扯一丈!要藏青色的!”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
    “那瓶汾酒,拿两瓶!还有五花肉,肥的,给我切五斤!”
    杨林松每到一个柜檯,就引起一阵骚动。
    他嘴里念叨著“傻人有傻福,棒槌换的”,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供销社。
    花钱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半个小时后。
    杨林松推著凤凰牌自行车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大块五花肉,后座上夹著一大捲毛呢料子和网兜,里面装著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
    杨林松跨上车座,脚下一蹬。
    “叮铃铃——”
    车铃声响起,打破了县城街道上的寧静。
    把钱花出去,比杀人更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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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杨家村村口。
    村民们还聚在老槐树下没散,聊的话题无非是三个死鬼,和杨林松入赘赵家的事儿。
    张桂兰还在嗑瓜子,跟人吹嘘:“我跟你们说,那傻子就是贱骨头,就算他不乐意,到时候我也能让人把他绑去赵家!”
    话音刚落,一阵铃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脆又亮,跟村里那些破车不一样。
    眾人回头看。
    只见一人一车卷著雪沫子冲了过来。
    到了近前,那人一个甩尾剎车,停在人群中央。
    崭新的黑漆,发亮的钢圈,车头的凤凰商標在太阳下反著光。
    车上的人一身破棉袄,气势倒挺足。
    杨林松拍了拍车座,震得车上的五花肉和酒瓶一阵乱响。
    他看著眾人,又看了看把瓜子撒了一地的张桂兰,大声笑道:
    “大伯娘,咋样?我看我这大车,够不够拉你兜风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傻子,是真发了大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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