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不確定的颤抖。
    秦淮如看著他。这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佝僂著背,脸上带著泪痕,眼里满是忐忑和惶恐。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著大人宣判。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何大民刚回来时,他跪在院子里求饶的样子。想起这两年来,他每天默默接送雨水、劈柴扫地的背影。想起他抱著雨梁时,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又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是个懦弱的人。是个自私的人。是个犯过错的人。
    但他也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这个家的成员。
    “我愿意。”
    她听见自己说。
    何大清猛地抬头。
    秦淮如看著他,嘴角弯了弯,带著泪笑了。
    “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雨梁跟著他爸。”
    何大清愣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秦淮如低下头,轻轻晃著怀里的雨梁,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窗外,月光洒在石榴树上,一地清辉。
    何大清回到堂屋时,何大民还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她愿意。”何大清说,声音有些发飘,“她愿意跟我走。”
    何大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月色。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年后开春,咱们一起走。”
    何大清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
    “回去歇著吧。”何大民没有回头,“这几天准备准备,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房子的事,我来处理。”
    何大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大哥。”
    他停住脚步。
    何大民依然背对著他,看著窗外。
    “到了香江,一切重新开始。过去的那些事,就留在四九城吧。”
    何大清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他走后很久,何大民还站在窗前。
    陈雪茹轻轻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问清楚了?”
    “嗯。秦淮如愿意走。”
    “那就好。”陈雪茹顿了顿,“雨梁太小,路上要多准备些东西。奶瓶、尿布、换洗的衣服……”
    何大民转过身,看著她。
    她已经开始操心这些了。
    “雪茹。”他忽然说。
    “嗯?”
    “到了香江,我会教你一些东西。”
    陈雪茹看著他,眼里有些不解。
    “什么东西?”
    何大民沉默了一下。
    “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再解释。陈雪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说:“好。”
    窗外,月色如水。
    东跨院的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来找何大民。
    “叔,我也想跟你去香江。”
    何大民看著他。
    何雨柱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三年了,他已经从一个只会顛勺切菜的厨房学徒,成长为一个能独立开车、修车、带徒弟的准师傅。他的眼神不再躲闪,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
    “你爹跟你说了?”
    “说了。”何雨柱点头,“我想去。”
    “为什么?”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叔,我在这边没什么牵掛。鸿宾楼的师傅教了我三年,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红星』那边,合营之后也用不著我。我想换个地方,看看能不能闯出点名堂。”
    他顿了顿。
    “而且,我想跟著叔学点真本事。”
    何大民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好。”他说,“你跟我去。”
    何雨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几天,何大民开始著手处理临走前的各项事宜。
    房子的事,他找了杨成栋。东跨院的產权是他个人的,可以保留,但需要有人照看。杨成栋介绍了一个可靠的远房亲戚,愿意帮忙看房子,每月收一点租金意思意思。
    绸缎庄那边,陈雪茹跟掌柜的交代清楚,以后每月帐目寄到香江指定地址。掌柜的是老熟人,信得过。
    “红星”那边,何大民最后一次去开了个会。周厂长对他很客气,说“何顾问以后常回来看看”。阎埠贵和刘海忠也来了,坐在会议室角落里,表情复杂。
    会后,阎埠贵追出来。
    “何老板,您这就要走了?”
    何大民点点头。
    阎埠贵搓著手,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何大民看著他。
    “阎老师,那把算盘用得还顺手吗?”
    阎埠贵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笑容。
    “顺手!顺手!何老板,您放心,財务科的帐,我一定看得紧紧的,一分钱差错都不会有!”
    何大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阎埠贵说:
    “阎老师,保重。”
    阎埠贵连连点头,看著吉普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1955年2月,农历乙未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
    四九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孩子们提著灯笼跑来跑去,空气中飘著元宵的甜香。
    南锣鼓巷95號院里,何大民一家正在收拾行装。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启程南下。
    何大清的行李最简单,一个旧皮箱,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很多年前,他和亡妻带著年幼的柱子和小雨水照的。他一直藏著,没敢拿出来。如今要走了,他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衣服里。
    秦淮如的行李多一些,主要是雨梁的东西。奶瓶、尿布、小衣服、小被子,塞了满满两个包袱。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这个得带上,那个也不能落……”
    何雨柱的东西最杂。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堆汽车维修工具,几本《汽车构造》,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故障案例和处理方法。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鸿宾楼师傅送的那套厨刀带上——那是他学厨三年的纪念。最后想了想,还是塞进了箱子。
    何雨水的行李是陈雪茹帮著收拾的。几件漂亮衣服,那个旧书包,还有叔叔给她买的新铅笔盒。她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捨不得放下。
    陈雪茹自己的行李最简单。几身换洗衣服,那件藕荷色旗袍,还有一枚白玉兰胸针——是何大民送她的新婚礼物,她戴了三年,从未摘下。
    何大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株石榴树。
    15年了。
    1940年前的冬天,他从另一个时空回到这里,一无所有,只是一个阿飘和满脑子的记忆。如今他要走了,带著妻子,带著侄子侄女,带著大哥大嫂和小侄儿,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石榴树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嫩芽。
    陈雪茹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都收拾好了。”
    何大民点点头。
    “走吧。”
    他们转身,走向院门。
    院门口,阎埠贵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包东西。
    “何老板,陈总,”他把那包东西递过来,“这是我媳妇蒸的馒头,路上吃。还热乎著呢。”
    何大民接过馒头,看著阎埠贵。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一路顺风。”
    何大民点了点头。
    “阎老师,保重。”
    他上了车。
    陈雪茹、何雨水、何雨柱、何大清、秦淮如抱著雨梁,依次上车。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南锣鼓巷。
    阎埠贵站在巷口,一直看著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转身回去。
    车子开出四九城,上了南下的公路。
    何雨水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从车窗外飞快地掠过。
    “叔叔,香江远不远?”
    “远。”何大民握著方向盘,目光望著前方,“要坐很久的火车,还要坐船。”
    “那我们开车要多久?”
    “几天吧。”
    何雨水歪著头想了想,又问:“那香江有好吃的吗?”
    后座传来一阵轻笑。
    何雨柱逗她:“有啊,香江靠海,有好多海鲜。大虾、螃蟹、鱼,想吃多少吃多少。”
    何雨水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要吃大虾!”
    “行,到了就让你吃个够。”
    车子在晨光中一路向南。
    陈雪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何大民时的情景——那个在绸缎庄里沉默站著的男人,穿著半旧的衣服,眼神却深得像海。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如今她知道了。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
    无论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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