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东跨院的石榴树在窗外投下婆娑的剪影。
    何大民靠在床头,手里那本机械原理的英文书已经合上,隨意搁在枕侧。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罩是陈雪茹去年从隆福寺淘来的,青瓷底子绘著淡墨兰草,光线透过瓷胎愈发柔和,像浸润了岁月的老玉。橘黄的光晕柔柔铺开,將伏在他身侧的身影勾勒出温润的轮廓。
    她的指尖在他腹部轻轻画著圈。
    这是陈雪茹睡前的习惯。两年多的夫妻生活,何大民早已熟悉这指尖的温度与轨跡——从最初的生涩试探,到如今自然而然的依恋。这个小小的动作仿佛成了她入睡前的仪式:確认他的存在,確认夜的安寧,確认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是今夜,那游走的指尖带著几分思索的滯涩。她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像在描摹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大民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柔软,像窗外的月色落进了喉咙。
    “嗯?”
    “今天一天,就把刘师傅和阎老师的调令、升职全办妥了。”她的指尖在他腹肌的线条上顿住,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映著细碎的光,像藏了两粒揉碎的星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算计在里面?”
    何大民低头看她,唇角微扬。
    这个女子,越来越懂他了。不是小心翼翼的揣测,不是如履薄冰的察言观色,而是基於全然信任与朝夕相处的洞悉。她不再需要他解释每件事的前因后果,却能在无数寻常细节中,准確捕捉到那些他刻意压平的褶皱。
    “怎么这么问?”他没有否认,只是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陈雪茹想了想,將脸侧过来,枕在他肩窝处。这个姿势能看清他的表情,又不至於被灯光刺了眼。
    “就是觉得,”她斟酌著词句,语速很慢,像在梳理一团细密的丝线,“你不是那种热心肠、无缘无故帮人的人。阎老师那算盘精的性子,刘师傅那官迷的做派,你比谁都清楚。可是你还是帮了,而且办得这么急,一天之內全到位。”
    她顿了顿,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是故意的。”
    何大民没有否认。
    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纤秀的手指握在掌心。那触感柔软,却並不娇嫩——这两年她在“红星”操持大小事务,从行政文书到人事调配,从財务审核到客户接待,没有一样不亲力亲为。算盘珠子磨粗了指尖,钢笔在无名指侧压出薄茧,连从前精心养护的指甲也剪短了——为了翻帐本时不勾纸页。
    这些细小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阎老师不好说,”何大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晚的饭菜,“但刘海忠那边,確实有我的考量。”
    陈雪茹微微侧过脸,认真听著。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將月影摇碎了一地。远处的胡同里隱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於寂静。1954年的初秋之夜,四九城正缓缓沉入安眠,而东跨院的这盏青瓷灯下,一段关乎人心、恩义与十年之后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阎老师这个人,是连一个蒜瓣、一根葱都要算计的人。”
    何大民说这话时没有贬义,甚至带著一丝客观的陈述。他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阎埠贵属於那种將“算计”刻进骨血里的人——不是贪婪,是本能。就像猫会追光影,燕子会衔春泥,阎埠贵看见任何数字、物件、人情,第一反应都是:这笔帐怎么算才不亏?
    这种性子,过日子是抠搜了些,但放在財务科,未必是坏事。
    “帐目、物资、库存,他会算得明明白白,一分钱的出入都逃不过他的算盘珠子。”何大民说,“新领导来了,有他盯著,有些人想动歪脑筋,得掂量掂量。”
    陈雪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阎老师,是留著『看家』的?”
    “算是吧。”何大民顿了顿,“但也只是『算是』。”
    他没有继续解释。陈雪茹也没有追问。她渐渐学会了一件事:何大民说话,像老茶客泡茶——第一道水只润茶叶,第二道才出滋味,第三道方见真章。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往下说。
    她等了片刻。果然,他继续开口了。
    “至於刘海忠……”
    他停顿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陈雪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她能感觉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力道微微重了一分。
    “刘海忠这个人,你接触不多,但应该也看出来了。”何大民缓缓道,“本事是有,五级锻工,技术確实过硬。”
    但技术过硬,不代表人能重用。
    “他的毛病也很要命——得意就忘形,给点顏色就敢开染坊。”何大民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鄙夷,反而带著一丝近乎冷峻的清醒,“这种人,你把他捧得太高,他容易飘,飘到忘了自己姓什么;你把他压得太低,他又满腹牢骚,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那你这次……”陈雪茹不解,“直接给他副主任,不是把他捧得更高了?”
    “所以要给在恰当的时候。”
    何大民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月光將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疏朗的水墨。
    “现在我们还在,『红星』还是我们的產业。我亲自调他过来当副主任,这是恩。不管他以后会不会记著,至少眼下会记著。”
    他顿了顿。
    “等我们离开了,合营后的新班子接管。他一个『前朝旧臣』,能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坐多久、坐不坐得稳,全看他自己。”
    陈雪茹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她斟酌著词句,“等到他坐不稳的时候,想起今天是靠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这份恩情才会显出分量?”
    何大民低头看她,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讚赏。
    “孺子可教。”
    陈雪茹没理会这句调侃,仍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可是,万一他坐得很稳呢?万一新领导器重他,他自己也有本事,在那个位置上越干越好呢?”
    “那不是更好?”何大民淡淡道,“说明我没看错人。他凭本事立住了,日子过得好了,想起当年是谁把他从轧钢厂调出来的,就算不念恩,至少也不会……恩將仇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到陈雪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夜色更深了。
    何大民沉默了片刻,目光仍然望著窗外。陈雪茹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摇曳的树影和一方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天空。
    “等到1965年……”
    他终於说出了那个年份。
    “1965年?”陈雪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数字,像猫看见了移动的光斑,“为什么是1965年?有什么说法吗?”
    何大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窗纸,穿透了石榴树,穿透了这座四合院重重叠叠的青砖灰瓦,一直望进另一个时空——那个他没有亲歷、却在无数碎片记忆中拼凑完整的前世轨跡。
    在那条轨跡里,刘海忠也当过“领导”。不是维修车间副主任,而是更大、更唬人的头衔。
    他带著人衝进东跨院时,也是这样的初秋。只不过那年的石榴树已经枯死了,院子里堆著杂物,曾经窗明几净的正房被贴满大字报,墨水顺著墙壁淌下来,像乾涸的血痕。
    “资本家,”刘海忠指著何大民留下的空宅说,“剥削阶级,该抄。”
    他忘了是谁把他从轧钢厂调出来的。
    他忘了那个傍晚,他骑著二八大槓飞驰到“红星”报到时,脸上的狂喜与感激。
    他甚至忘了,他的副主任任命书上,清清楚楚签著“何大民”三个字。
    他只知道,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权力,地位,以及將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的快感。
    何大民收回目光。
    那些记忆碎片太远,也太复杂。此刻的陈雪茹,还不需要背负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在等人,也在等时间。
    “这个你以后会明白。”他收回目光,声音温和,像拂过石榴叶的夜风,“世人都能从歷史中获取经验,却很少有人能从歷史中得到教训。时间会验证一切。”
    陈雪茹若有所思,没有追问。
    她渐渐习惯了丈夫这种偶尔流露的、仿佛站在更高处俯瞰世事的姿態。那不是故作深沉,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见过一些她没见过的风景之后的平静。
    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就像他不说那艘在太行山顶出现又消失的“铁鸟”从何而来,不说他深夜独坐时周身流转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什么,不说他为何能在短短两年间,將一个荒滩野地里的汽车铺子,做成四九城首屈一指的產业。
    他只是做,然后让她看见。
    这就够了。
    “所以,刘师傅那边,”陈雪茹梳理著思路,“你是要看他,十年之后,还记不记得今天这份恩情?”
    “嗯。”何大民点头,“如果忘了,並且因此伤害到何家利益,那就有取死之道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陈雪茹却从这平静中读出了一丝凛冽。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冬天,聋老太饿死在自己屋里。易中海意外身亡,易大妈搬离了四合院。后来,大民哥买回了东跨院。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正阳门绸缎庄的老板娘,偶尔从何雨柱口中听到几句关於何大民的閒话。她远远地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不露锋芒。
    寒意自生。
    如今她已是他枕边人,更能感受到那份內敛的力量。他不轻易动手,但动手必见血;他不轻易施恩,但施恩必有所图。
    阎埠贵和刘海忠,今夜被他轻轻安放在“红星”的棋盘上。
    是棋子。
    也是伏笔。
    而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唯一全然信任、愿意將这些算计和盘托出的人。
    这份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大民哥。”陈雪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月色。
    “嗯?”
    “院里的人……”她斟酌著,“其实现在比以前安分多了。”
    何大民听懂了她的意思。
    两年来,南锣鼓巷95號院確实平静了许多。
    他刚穿回这个时代时,曾经从后世关於“四合院”的无数碎片记忆中,隱约拼凑过一个令人不快的图景——贾张氏的撒泼滚地,养老团的算计攀扯,邻里间为了一棵葱、一瓣蒜就能吵上半个月的鸡毛蒜皮。
    那个“四合院乱不乱,贾张氏说了算”的说法,前世的他只觉得可笑。
    ——乱?不服就物理说服。
    ——物理说服也不行?那就送下去换剧本。
    杀手的逻辑很简单: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拖延;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世界上没有永远的麻烦,只有不果断解决麻烦的人。
    但现在的四合院,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三年前聋老太、易中海和易大妈养老团成员的消失,院里那些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人就都收敛了。尤其是贾张氏——那位曾经在后世各种版本的故事里搅风搅雨的人物,如今简直称得上“安分守己”。
    她不敢再站在院中央指桑骂槐。
    不敢再撒泼打滚讹人钱財。
    甚至在秦淮如面前说话都带著三分客气,一句一个“秦家妹子”,喊得比亲妹妹还亲热。
    当然,何大民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的神识覆盖整个四合院绰绰有余。多少次夜深人静,东跨院一片安寧,他都能“听见”后院贾家的窗缝里飘出贾张氏压低的咒骂——
    骂秦淮如“假正经”,当年怎么不嫁给自己儿子贾东旭,害得东旭还在打光棍。
    骂何大清“老牛吃嫩草”,都一把年纪了还娶个小媳妇,不要脸。
    骂何大民“多管閒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非要在院里立什么规矩,害得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骂邻里都是“势利眼”,看何大民有钱有势就都巴结他,忘了她贾张氏才是这院里的老人。
    骂世道不公,老天不长眼,好人都没好报。
    但她只敢在家里骂。
    骂完了,第二天出门,脸上依旧是那副谨慎的、略带討好的笑,见谁都点头,说话压著嗓门,连咳嗽都要捂著嘴。
    何大民从不去戳破。
    当眾骂,那是寻死。关起门来自己解解气,那是人的本能。贾张氏虽然刻薄,但脑子不傻。她知道如今的四合院,已经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那些比她更横、更会闹的人都悄没声儿地搬走了,她要是还不知道收敛,下一个搬走的就该是她了。
    这就够了。
    “她比以前聪明了。”何大民淡淡说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过只要当面那套能维持住,院里就乱不了。”
    陈雪茹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是不知道贾张氏私下的做派。前日她路过后院,分明听见贾张氏屋里传出“何大民那个丧门星”几个字,待她走近,门立刻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次日见面,贾张氏照样殷勤地打招呼:“陈总,今天回来得早啊!”
    她懒得计较。
    正如丈夫所说,只要面上过得去,谁还管得了谁在家里说什么?
    “睡吧。”何大民的声音放柔,带著夜晚特有的低沉,“等杨区长那边有消息,我们得整理『红星』的帐目和资產清册。移交工作要做得漂亮。”
    陈雪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带著认真。
    “帐目我一直在整理,按月归档,清清楚楚。”她说,“资產清册这周能做完,房產、设备、库存配件,分门別类,都列了明细。昨天我还让財务科把近三年的纳税凭证复印了一份备存,移交时可以作为佐证。”
    何大民看著她认真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温流。
    这两年,陈雪茹从一个对汽车和机械一窍不通的绸缎庄老板娘,成长为能够独自掌管“红星”庞大行政、人事、財务体系的“大管家”。她学的不仅是管理,还有帐目审核、人事调配、客户关係维护,甚至能看懂简单的车辆维修流程——知道什么叫“四轮定位”,知道发动机大修大概要多少工时,知道不同的异响对应底盘哪个部件出了问题。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辛苦了。”他握紧她的手。
    陈雪茹摇头,嘴角噙著浅笑:“不辛苦。这是我们的產业,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你教了我那么多,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岂不是太笨了?”
    何大民看著她。
    灯影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那双曾经只识綾罗绸缎、只拨算盘珠子的手,如今能写出一手漂亮的花体数字,能在密密麻麻的財务报表里一眼找出误差,能在他开会时快速记录下十几项待办事项。
    他想起她刚接手“红星”行政事务时,对著那些陌生的人名、部门、流程,常常忙到深夜。有几次他夜里醒来,还看见她在灯下对著笔记本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笔尖沙沙作响。
    她从不说累。
    只是偶尔在他面前,会露出那种“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的忐忑眼神,然后又迅速藏起来,换上那副从容干练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
    “睡吧。”
    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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