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国安局“静室”。
    陈默盯著面前摊开的溪桥村地形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0:00。
    距离“春风计划”预计启动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已过去一小时。按照原定部署,“山鹰”应在两小时前上报初步观察报告,但通讯频道始终静默。
    反常的寂静比警报更令人不安。
    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震动。陈默一把抓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山鹰”急促而压抑的声音:
    “陈队,我来迟了。溪桥村出事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说清楚。”
    “今晚7:10分,苍家老屋发生枪击案。现场一死一伤——不,准確说,是一具不明身份的成年男性尸体,以及一名成功躲过三发狙击子弹的十四岁少年。”
    “狙击?”陈默的声音陡然变冷。
    “对。现场提取到三枚7.62mm狙击步枪弹壳,发射位置在村西废弃磨坊二层,距离苍家老屋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米。射击角度极其专业,第一枪试图击杀破门而入阻止窃贼窃取铜幣的少年,但被那少年躲过;第二枪直接击杀了那名窃贼,隨后又向那少年击出了第三枪后逃逸。”
    陈默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关键信息:专业狙击手、灭口式射击、少年躲子弹……
    “那名少年是谁?”
    “苍天赐。苍立峰的弟弟,今年十四岁,吉县体校武术队队员,曾获省少年散打金牌。据现场村民描述,他是在闯入者打开苍家暗格、取出某物品时突然出现的,两人发生短暂搏斗,隨后狙击枪响。”山鹰的声音中仍旧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铜幣呢?”
    “不知。我猜测被隱瞒了。”山鹰顿了顿,接著道,“陈队,现场还有两个异常情况:第一,小年夜当晚,曾被苍立峰打伤过的刘铁头手下『黑熊』等人突然到苍家闹事,正好在枪击发生前后;第二,村支书王振坤『恰好』在场调解,试图將所有人拖在前院。”
    陈默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他脑中已经拼凑出完整的事件链条:调虎离山、入室窃取、狙击灭口、同伙清理——標准的特种行动流程,而且执行得乾脆利落。
    “现场现在谁负责?”
    “县公安局局长陈国栋亲自带队。他已经封锁现场,初步判断为『入室抢劫引发衝突,劫匪內訌或遭同伙灭口』。但……”山鹰压低声音,“陈国栋在勘查暗格时,特意让所有警员退出房间,只留下他和苍厚德在房间里面待了十五分钟。我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到,陈国栋一直在说著什么,而苍厚德只开口说了一句,隨后就一直保持沉默。通过读唇语我知道了他说的是『我只相信我孙女苍柳青,只有她来了,我才会说出真相。』看样子,苍厚德事先把铜幣藏起来了,並没有把铜幣的秘密告诉陈国栋。”
    听完山鹰的匯报,陈默陷入短暂沉思。
    好一会,陈默说:“山鹰,陈国栋的反应值得玩味。他面对苍厚德的拒绝没有採取任何强制措施,说明他要么知道部分內情,要么至少判断出此案非同小可——这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
    山鹰在电话那头回应:“我也这么认为。陈国栋离开苍家时,脸色很凝重,但没有愤怒或急躁。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苍柳青。”陈默道,“你继续隱蔽观察,重点注意三点:第一,是否有其他势力试图接触苍家;第二,陈国栋的后续动作;第三,刘铁头那边的情况。”
    “明白。不过陈队,有件事需要提醒——根据我的观察,陈国栋在吉县三年,一直在暗中收集刘铁头的犯罪证据。今晚的事,他可能会藉机动手。”
    陈默眼神微凝:“你是说,他会抓捕刘铁头?”
    “极有可能。狙击案给了他足够的理由启动紧急程序。”山鹰顿了顿,“但陈队,如果陈国栋真的动手,我们需要介入吗?刘铁头很可能知道一些关於今晚之事的线索。”
    “不,我们按兵不动。”陈默迅速做出判断,“如果陈国栋是乾净的,他的行动对我们有利;如果他有问题,那么他的行动会暴露他的意图。你只需要观察记录,不要干预地方公安的正常执法——除非出现危及苍家核心人员安全的情况。”
    “收到。”
    ---
    床铺上,苍天赐盘膝而坐,闭著眼,双手虚按丹田。
    屋里已恢復安静,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硝烟与血腥的刺痛感。每一次呼吸,蛰龙诀运转,试图將翻腾的心潮压入深处,却总在某个节点被猛地撞散——那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是陌生男人胸口炸开的血花,是死亡毫无预兆降临时的冰冷触感。
    他“看见”自己扑向那人的动作,指尖触碰对方手腕“神门穴”时的精准,也“看见”对方眼中骤然爆发的骇然与绝望。那不是擂台上的胜负,那是生与死的界限。他护住了铜幣,却眼睁睁看著一条生命在眼前熄灭,被更冷酷的同伴从暗处收割。
    “力量……是为了守护,还是……也会带来毁灭?”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与他过往关於“问道”、“看穿秤砣”的所有理解激烈碰撞。师父教他“辨气识机”,教他“以静制动”,却从未教他如何面对隱藏在阴影中、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抹杀同类的“恶”。这恶,比王耀武的跋扈、比赵小虎的阴险、比黑皮的凶悍,更冰冷,更彻底。
    心灯在识海中摇曳,光芒似乎被方才的黑暗侵染,变得有些晦暗不定。但灯芯深处,一点更加凝练、更加炽热的火苗,正在恐惧与迷茫的灰烬中,悄然萌生。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勇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关於生命重量、关於守护代价、关於在这苍茫世道中,如何持守心中那盏灯,才能照亮真正的“道”。
    窗外,雪落无声。
    ---
    富田乡,刘铁头沙石厂。
    凌晨01:40,陈国栋亲自带队的抓捕组包围了厂区。但当他衝进刘铁头的办公室时,看到的已经是冰冷的尸体。
    刘铁头仰面躺在老板椅上,眉心一个醒目的弹孔,鲜血已经凝固。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办公室里异常整洁——没有翻找痕跡,没有打斗跡象,甚至桌面上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所有的文件柜、抽屉都被清空,电脑主机箱敞开著,硬碟不翼而飞。
    “彻底清理过。”刑侦大队长压低声音,“凶手很专业,不仅杀了人,还带走了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
    陈国栋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枪口很小,是专业的小口径消音手枪,近距离射击。刘铁头死前没有反抗,很可能是认识凶手,或者被突然控制。
    “查监控。”陈国栋下令。
    “厂区所有监控都被破坏了,硬碟全部被拆走。”技术员匯报,“门卫说凌晨三点左右停电了五分钟,恢復后监控系统就失灵了。”
    陈国栋站起身,环顾这个奢华的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马到成功”书法,红木书架上摆著几件仿古瓷器,一切都彰显著主人的暴发户品味。
    但太乾净了。
    乾净得反常。
    一个盘踞富田乡十余年的黑社会头目,办公室里怎么可能没有帐本、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敏感文件?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警方到达前,已经彻底清理了这里。
    而且清理得非常专业——不仅带走了实物证据,还破坏了电子记录。
    陈国栋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闪烁的警灯。他知道自己来晚了。对方不仅灭口,还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背后保护伞的证据。
    “陈局,”刑侦大队长走过来,“我们在厂区后面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装著一枚弹壳——9mm手枪弹壳,表面有明显的消音器摩擦痕跡。
    “拋壳位置距离办公室后窗约二十米,初步判断凶手是从那里开枪的。”大队长说,“但奇怪的是,窗玻璃完好无损,凶手应该是开窗射击,或者……刘铁头自己开的窗。”
    陈国栋接过证物袋,仔细看著那枚弹壳。弹壳底部的生產批號被人为磨掉了,但边缘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標记。
    “把这个直接送市局技术处,不要经过县局任何环节。”陈国栋將证物袋递迴去,“另外,派人秘密询问刘铁头的核心手下,特別是最近半个月和他接触过的陌生人。”
    “是!”
    陈国栋知道,刘铁头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但他手里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仍然足以將刘铁头的犯罪团伙连根拔起——只是那些更上层的保护伞,现在更难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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