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南城,空气冷热交煎。冷的是穿堂风,裹挟著长江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烫的是人心,归家的焦灼、討薪的惶然、还有沿街煎炸食物冒出的油气,混杂成一片无形的火,灼烤著每一个异乡人的神经。
    苍立峰站在人民银行的门廊下,脚步有片刻迟滯。门內是办理业务人群的嗡嗡声与暖气片的微弱嘶鸣,门外是市声的喧囂与寒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內袋,那里揣著刚从另一个工地结算的、为数不多的钞票,以及一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清单——那是身后几十號工友等著回家过年的盼头。他怀里还揣著工友们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去年过年时与父母、向阳、晓花、天赐在家门口老槐树下照的唯一一张全家合影。
    他来,是因为昨天辗转从甲方一个小办事员嘴里撬出消息,那个总是推三阻四的王会计,今天上午九点半,必须来这里办理一笔紧急的工程款转帐。这是最后的机会,在年前,在这间银行里,面对面地堵住他,用这点刚结清的现钱和身后几十双眼睛的期盼,逼出一个交代。
    “立峰,要不……我跟你进去?”身后传来工友老李沙哑的声音。
    “不用,人多嘴杂。”苍立峰迴头,对聚在街角等候消息的工友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在外面等著,看好大家。我进去会会他。”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银行。
    银行內部空间宽阔,不愧是国有大银行。水磨石地面被磨得发亮,墙面刷著半截已显暗淡的浅绿色油漆。高高的木质柜檯前竖著直到胸口的厚重柜檯板,漆色暗沉,边缘已被无数双手磨得露出木纹。柜檯后是粗实的铁柵栏。大厅一侧的墙壁上,掛著“出租保管箱”的铜质標牌,在日光灯下泛著冷清的光。
    一名穿著旧式制服、约莫五十来岁的保安,腰背挺得笔直,即使靠在墙边,也带著一种退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態。他腰间的皮质枪套里,插著一把老旧的五四式手枪。
    今天上午,银行刚刚接收了一笔重要的现金解款和几箱需要入库的贵重物品,因此临时给他配发了这把枪,並再三叮嘱要加强警戒。起初,他確实格外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进入大厅的人。但几个小时过去,一切如常,紧绷的神经便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他心下觉得这有些小题大做——建国以来,南城还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
    此刻,他的目光虽然仍习惯性地、带著一丝职业性的审视扫视著排队的人群,但那抹锐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驱散的睏倦。
    在等待的人群中,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正由一位中年妇女搀扶著,靠在墙边休息,手里拿著一张排队號单。
    苍立峰目光扫过那几排长长的队伍,看著那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他不禁想到昨夜电话里的推諉、工友们黝黑脸上深切的期盼、天赐在体校咬牙坚持的身影、父母日渐佝僂的脊樑……
    “骨头要硬,心要正”——娘教给他们的话,此刻像秤砣一样沉在他心底。他是长子,是大哥,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这担子,他不能塌。他仔细地在这些人群中搜寻,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九点半已过,难道消息有误,或是那王会计临时改变了行程?一股焦躁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就在他焦虑之际——
    “砰轰——”
    一声爆响,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中央,炸开一团银亮的蛛网,隨即化作一片向前喷涌的、逆光飞溅的碎晶瀑布。玻璃渣如同死亡的冰雹,带著门外凛冽的寒风,尖啸著激射入內。
    “都不许动!抢银行!”
    三个头套黑色尼龙袜、只露凶眼的彪形大汉,如同地狱衝出的恶鬼,旋风般捲入。为首者端著一把枪管被锯短、显得异常粗獷的双管猎枪,枪口粗狞如兽瞳;左侧一人手持乌黑鋥亮的五四式手枪,右侧一人则反握著寒光刺目的开山砍刀。他们动作迅猛,透著一股亡命徒的凶狠,但彼此间的呼喝带著刻意压低的本地口音,眼神在扫视银行內部时,竟流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確认”意味,仿佛在核对脑海中的地图。
    “全他妈抱头、蹲下,谁动打死谁!”猎枪歹徒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將银行內所有的秩序与侥倖撕得粉碎。
    惊恐的尖叫、崩溃的哭喊、物品坠地的杂音混作一团。冰冷的死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那名保安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摸向腰间的枪套,口中厉喝:“你们干什……”
    他话未说完,持手枪的歹徒已经一个箭步衝上前,用枪柄狠狠砸在他额角。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淌下,踉蹌著瘫软在地,手枪也脱了手,掉落地上。持开山刀的歹徒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插在自己后腰。这样一来,三名歹徒,两把短枪,一把猎枪,火力瞬间增强。
    苍立峰的身体在门碎时已如压紧的弹簧般骤然收缩,那是多年习武淬炼出的本能。他顺势矮身,双手抱头,利用人群和厚重柜檯板的掩护,隱入边缘角落。
    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蛰龙诀虽只习得皮毛,但那份对周身气机流转的微弱感知,此刻被极度危险的环境激发,让他对三名歹徒身上散发出的狂暴、混乱的“气”有著异於常人的敏锐。弹指间,三人的三角站位、武器优劣、以及人群惊惶之態,已如烙印般刻入脑海。
    “老三,你盯紧人。老二,跟我来。”猎枪歹徒用枪管指了指柜檯后的铁门,声音沙哑。他转身的瞬间,沾满灰尘的夹克袖口下,隱约露出一截金属錶带。手枪歹徒立刻上前,枪口死死抵住一名年轻女职员的太阳穴,將她踉蹌著押向那道厚重的铁门。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连成一片,红蓝警灯的光芒如同鬼魅,穿透烟尘瀰漫的空间,疯狂闪烁。
    “操,条子来得这么快!”猎枪歹徒咒骂道。
    他枪口猛地转向瑟瑟发抖的人群,厉声喝道:“都他妈听好了,警察敢进来,老子就先拿你们垫背!排好队,往里面vip室挪,快!”
    人群在枪口威逼下,如同待宰的羔羊,哭泣著、推搡著,被驱向银行深处更封闭的区域。压抑的抽泣声、孩子被捂住嘴的呜咽、歹徒粗重的喘息和焦躁的踱步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混乱中,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吸引了苍立峰的注意。正是那位孕妇发出的。她被慌乱的人群挤撞,在保姆的惊叫声中,沿著墙壁软软滑倒在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鬢髮,双手死死抠住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一旁的中年妇女嚇得魂飞魄散,试图去扶她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带著哭腔徒劳地喊著:“来人啊!救救命啊!”
    “啊——我的……孩子……要出来了!救…救命!”孕妇双腿间,温热的羊水迅速在地面洇开一片湿痕,带著一股特有的腥气。
    “妈的!真他妈晦气!”持开山刀的歹徒嫌恶地退开半步,手中的刀锋烦躁地晃了晃,目光更多地在门口闪烁的警灯和怀中刚抢到的手枪之间游移,对眼前的惨剧只有烦躁,没有半分怜悯。那个保姆的哭喊更是让他心烦,他挥刀虚劈,厉声喝道:“闭嘴,再嚎先宰了你!”保姆顿时像被掐住脖子,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此时,银行外的警笛声在完成合围后,大部分停了下来,只留下一两辆警车顶灯还在无声旋转。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寧静笼罩內外。紧接著,银行大门外侧的扩音器响了,传来一个经过电流放大、试图保持冷静沉稳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不要伤害人质,放出人质,主动放下武器,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重复,不要伤害人质!”
    “条件?老子条件就是让你们滚蛋。给老子准备一辆车,加满油,十分钟內看不到车,老子就开始杀人质。”猎枪歹徒梗著脖子朝门口咆哮,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形。隨即猛地將枪口对准人群,“你,你,还有你,滚到门口去站著,让外面的条子看清楚。”
    被点名的几人,包括那名瘫软的孕妇和惊恐万状的保姆,被手枪歹徒和持刀枪的歹徒粗暴地拖拽到银行大门附近,成为直面警方火力的“肉盾”。孕妇的呻吟更加微弱,身下的水痕混入了丝丝缕缕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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