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终於落定,苍柳青带著一家三口回到父母家中时,堂屋火塘里的炭火正烧得旺,映得满屋暖融融的。隔壁灶屋的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
    晚饭是在火塘边和灶屋支开的旧桌上进行的。大碗的土猪肉燉粉条,油汪汪的炒腊肉,自家磨的豆腐,地里刚拔的霜打过的青菜……食材质朴,却散发著勾人食慾的浓香。
    秦思源一直蔫蔫的,晚饭时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扒拉了几口白饭,对那油亮的腊肉碰也不碰。当柳文绣心疼地夹了一大块燉得软烂的土猪肉要放到他碗里时,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挪开饭碗,那块肉“啪嗒”掉在桌上。
    “思源!”苍柳青低声呵斥,脸上有些掛不住,“怎么这么没礼貌?快给外婆道歉!”
    秦思源梗著脖子,小脸因为不適而皱成一团,声音带著哭腔和执拗:“油腻腻的,看著就难受……我不想吃。奶奶说过,別人用过的筷子夹菜,不卫生……”
    “你!”苍柳青气结,但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何尝不知道,孩子这不单单是挑食,而是对陌生环境、陌生食物从身体到心理的全方位排斥。
    秦皓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好了柳青,孩子本来就不舒服,肠胃弱,吃不得太油腻。他从小在城里长大,饮食精细,突然换成这么厚重的乡下饭菜,不適应很正常。”他又转向满脸尷尬与心疼的柳文绣,解释道,“妈,您別往心里去。孩子小,不適应,不是针对您。这水土不服,最怕乱吃东西。”
    “没事!没事!”柳文绣连忙把那块肉夹回自己碗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的尷尬,“柳青,秦皓说得对。思源身子金贵,没受过咱这粗茶淡饭的打磨,是外婆考虑不周。”她努力挤出笑容,对秦思源柔声道,“思源乖,不想吃肉就不吃。告诉外婆,想吃什么?喝点米汤好不好?外婆给你熬得烂烂的,放一点点糖?”
    “嗯……”秦思源低低应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苍远志见状,哈哈一笑,那笑声刻意放得洪亮,试图驱散饭桌上微妙的凝滯:“瞧瞧,我这外孙,性子直,像他姥爷我!不想吃就是不想吃,好!咱不强迫孩子。柳青啊,快给孩子盛碗热米汤,暖暖胃。”他挥动著筷子,招呼著秦皓,“秦皓,別光看著,这腊肉是咱家自己熏的,你尝尝,跟城里的味道不一样!”
    秦皓礼貌性地夹了一小片,放入口中,点了点头:“嗯,味道很独特,有烟火气。”
    这顿饭,便在一种看似热络实则各自小心翼翼的氛围中结束了。苍柳青食不知味,她看到母亲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悄悄瞟著外孙;父亲则大声说话,用力咀嚼,仿佛要用这份“香甜”来证明什么,又或者,只是为了掩盖某种无声的失落。
    苍柳青正想起身收拾碗筷,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苍远志不知何时已拄著拐站到了她身后,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丫头,坐著,陪秦皓说说话,这一路累坏了,好好歇著。这点碗筷,爹和你妈来。”说完,他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女儿的柳文绣,“文绣,別傻看著闺女了,来,搭把手。让孩子们鬆快鬆快。”
    “哎,好,好。”柳文绣连忙应声,起身时,衣袖不经意地擦过眼角。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苍远志身边,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灯光映照下,她穿著一件乾净整洁的深蓝色斜襟棉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鬢角已见明显的银丝。岁月的风霜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常年操劳和曾经苦难留下的印记。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温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苍远志拄著拐站起身就要收拾碗筷,柳文绣笑著说:“老头子,你也坐著歇歇吧,平时老听你念叼青儿,如今青儿回来了,还不多跟她嘮嘮嗑。”
    “不急,不急,女儿女婿外孙都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早点休息。要不,这碗筷我来收拾,你带他们去休息。”
    父母恩爱的这一幕让苍柳青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当年母亲带著年幼的她,顶著“克夫”的污名和被全村单身男人覬覦的压力,是继父苍远志,这个断了腿却有著铁一般脊樑的男人,毅然扯下徽章,放弃了即將到手的公社书记的前程,用一双木匠的手,给了她们母女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他待她如亲生,甚至为了把全部的爱和有限的资源都给她,坚决不再要自己的孩子。苍柳青至今记得,小时候有次生病,继父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熬红了眼;记得他省下口粮给她买小人书,自己却饿得浮肿;记得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却笑得那么满足……这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父女亲情支撑著她走出了溪桥,走到了今天。而母亲和继父之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这经年累月的相扶相持,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诉尽了相守一生的忠贞与挚爱。
    “青儿,发什么呆呢?快带秦皓、思源跟我来,看看你们的屋子收拾得合不合意。”柳文绣温柔的声音將她从翻腾的思绪中唤醒。
    她起身,亲热地挽住母亲已显枯瘦的手臂,和抱著思源的秦皓一起来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床铺宽敞,铺著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带著阳光味道的被褥。一顶半新的粉色蚊帐挽起。古朴的梳妆檯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的书桌上,甚至摆了一小瓶采自山野,凌寒未凋的蜡梅。书桌旁,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跟隨她度过无数苦读之夜的高大书架依旧立在那里,上面塞满了她当年留下的旧书。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著,橘红的光晕洒满房间,温暖而安寧。窗外是沉静的乡村冬夜,偶有零星的犬吠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屋內这份由母亲双手一点点营造出的温馨如此真切。京城公寓的暖气、明亮的灯光、便捷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苍柳青抚摸著书桌光滑的木质表面,指尖仿佛触到了自己在此伏案苦读、將梦想一笔笔刻入纸张的青春。这一刻,所有的盔甲、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谨慎与权衡,都悄然卸下。她只想蜷缩进这方由父母守护的天地,做回那个可以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的小女儿。
    这份寧静与感怀並未能持续太久。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尚未完全停歇,苍柳青和秦皓就被儿子一阵痛苦而含糊的呻吟惊醒了。只见秦思源蜷缩在厚被里,呼吸急促。小脸在晨光映照下透著不正常的酡红。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揪著被子,按在肚子上,在睡梦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呜……妈妈……疼……房子在晃……我要回家……坐大飞机回家看动画片……”
    “思源!”苍柳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背贴上儿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
    “发烧了!肯定是路上折腾、受了寒,加上水土不服,肠胃受不住了。”秦皓迅速坐起,声音低沉紧绷……“他这么小,从没吃过这种苦头,哪能一下子適应得了!必须立刻看医生,不能拖……”
    孩子的病痛如同尖锐的哨音,瞬间划破了老屋的寧静。苍远志和柳文绣几乎是小跑著进了屋,看到外孙烧得通红的小脸和痛苦的神情,两位老人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爸,妈,村里……村里有医生吗?”苍柳青抱著儿子,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抖。
    “有,有赤脚医生,就在村东头!我这就去喊他!”柳文绣说著,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棉袄的扣子都来不及扣好。
    “等等!”秦皓猛地出声制止,语气斩钉截铁,“赤脚医生?不行!妈,您別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乡下医生。但思源现在症状不明,高烧伴隨腹痛,万一是阑尾炎、急性肠梗阻或者严重的细菌感染呢?赤脚医生没有检测设备,靠经验判断太冒险了!用错药或者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苍远志急得用拐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那这可咋整?要不,去乡卫生院?好歹是公家的医院,有正经大夫,也比县城近得多!”
    “乡卫生院?”秦皓几乎是立刻摇头,脸上的焦虑更深了,“爸,现在天还没大亮,乡卫生院有没有人值班都难说。就算有,那里也绝不可能有儿科专科和像样的化验设备。思源现在高烧腹痛,病因不明,我们不能再中途折腾,浪费宝贵的抢救时间去做一个註定不完善的诊断!必须一步到位,去县医院!只有那里才有完善的儿科急诊、化验室和可能的住院条件!这是唯一保险的选择!”
    他的话语急促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苍远志和柳文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上,也砸在苍柳青本就紧绷的心弦上。
    “秦皓!”苍柳青心中乱成一团麻。丈夫的担忧她何尝不理解?县城医院確实更让人安心。但看著父母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她的心像被两只手向不同方向撕扯,疼得几乎窒息。“去县医院路上就要一个多小时,我们先去乡卫生院看看……或许……”
    “没有或许!”秦皓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柳青,这是原则问题!孩子的事,不能有半点含糊和侥倖!我们必须採用最可靠、最规范的医疗途径!”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抓住她的胳膊柔声道,“柳青,你是孩子妈妈,也是明白人!我们不能抱任何侥倖心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必须採用最可靠的办法!去县医院,这是对我们儿子最大的负责!”
    他又转向苍远志和柳文绣,语带歉意:“爸、妈,对不起,我必须为思源的健康负责。等孩子情况稳定了,我们就直接从县城回京调养。这次……实在抱歉,原定的计划只能取消了。”
    苍柳青看著怀里痛苦的儿子,又看看丈夫不容置疑的焦急眼神,心中天人交战。她知道秦皓的担忧有他的道理,但看著父母瞬间黯淡下去、充满失落和不舍的眼神,心如刀绞。“爸,妈,”她声音艰涩,带著浓浓的愧疚,“思源烧得厉害,得赶紧去县医院看看。”她避开父母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我们…可能得提前走了。原指望回家来好好陪您们几天,没想到……”
    苍远志沉默地坐在那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著拐杖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似乎也绷紧了。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带著点命令的口吻说:“孩子要紧!快走!別耽搁!你们能回来看看,爸和妈就…就知足了。路上…千万小心!”他用力地挥手,像是要赶走女儿的牵掛,也像是在对抗自己內心的巨大失落。
    柳文绣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努力压抑著哭声。
    看著母亲单薄的身影,看著父亲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深藏的悲凉,还有这间虽然整洁却掩不住贫寒的老屋,再想到自己京城公寓的暖气、乾净的卫浴、便捷的医疗……苍柳青心中那个压抑已久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衝口而出:“爸!妈!要不…您们跟我们一起走吧!去京城!”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父亲眼中瞬间闪过的惊愕和母亲骤然涌上的泪水,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这近乎不可能,但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她想弥补这十几年错失的光阴,想把风雨飘摇了大半生的双亲,护在自己如今终於撑开的羽翼之下。
    “傻孩子!”苍远志立刻摇头,那笑容变得苍凉而坚定,像风雨中的磐石,“爸和妈哪儿也不去!根在这里,魂儿也在这里。这老屋,这田地,还有…你爷在呢。我们这把老骨头,离了这地气儿,活不舒坦,去了也是给你添累赘。你们好好的,把孩子带好,把工作干好,比啥都强!快走吧!別管我们!”
    “听你爸的!”柳文绣声音哽咽,“青儿,快收拾,照顾好孩子!妈…这就给你们准备!”她转身回到灶台前,一边不停地抹著眼泪,一边近乎强迫症般地將一张张烙饼仔细叠好,把煮熟的鸡蛋一个个擦乾净,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倾注全部爱与不舍的方式。
    苍柳青的眼泪终於滚落。她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苍白无力。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老屋——父亲空荡的裤管,母亲鬢角刺目的银丝,墙上自己儿时的奖状,灶台里將熄未熄的火光……仿佛要將这一切,连同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无力与刺痛,一起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然后,她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地擦去满脸的泪水,对著秦皓说道:“好了,收拾东西。”她转过身,不再看父母,开始机械地整理行装,只有偶尔不受控制的一下急促吸气,泄露了那被强行压制的滔天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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