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是谁?”
    老瞎子听到了脚步声,乾枯的手臂下意识地將孙子勒得更紧,声音嘶哑。
    朱太平停在三步之外,打量著这对爷孙。
    “老人家,別怕。”
    “听说你前两日捡了个铁片?”
    老瞎子浑身一颤。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锈跡斑斑的黑色铁片,那铁片边缘锋利,上面满是暗红色的铁锈,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贵……贵人……是……是这个吗?”
    “小老儿这就给您……这就给您……”
    他甚至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提要求,直接就要把东西递过来。
    在他这种螻蚁的认知里,贵人能开口要东西,那是看得起你,若是不识抬举,下一刻就是刀子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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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太平接过那块铁片。
    触手冰凉,沉重异常。
    指尖划过那凹凸不平的锈跡,隱约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凛冽至极的锋芒刺痛了皮肤。
    確实是好东西。
    朱太平不动声色地將铁片收入袖中,转头看向黄大牙。
    “拿二十两银子给这老丈。”
    黄大牙从怀里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刚要递过去,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朱太平,又看了看那四周阴暗角落里那一双双瞬间聚过来的贪婪目光。
    “少爷……”
    黄大牙压低了声音,凑到朱太平耳边。
    “这钱……不能给。”
    朱太平眉头一挑。
    “为何?”
    “少爷您心善,想赏他们。”
    黄大牙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老瞎子。
    “但这二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是救命钱,是催命符。”
    “咱们前脚走,后脚这对爷孙脑袋就得被人给摘了。”
    朱太平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躲在暗处流民,那些原本麻木、恐惧的脸上,此刻因为那两锭银子,已经浮现出了野兽般的渴望和凶残。
    这就是底层逻辑。
    没有力量守护的財富,就是原罪。
    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带著上辈子的思维,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那你觉得该如何?”
    朱太平反问。
    黄大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少爷若是真想给他们条活路,不如带回府里去。”
    “隨便在马厩或者厨房给个差事,管口饭吃,那才是真的积德。”
    朱太平深深地看了黄大牙一眼。
    这傢伙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来的,肚子里倒是有点东西。
    “不错,就照你说的办。”
    朱太平点了点头,隨即指了指那对爷孙。
    “留下一个人,把他们带回府去,找王守仁。”
    “就说是我的意思,给他们在阳城安个家,老人家在府里安排个能干的活计,这孩子送去学堂识字。”
    “另外,每个月从帐房支一钱银子给他们做生活费。”
    说完,朱太平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传来了老瞎子带著哭腔的磕头声,咚咚作响,每一记都磕在泥水里。
    “谢贵人!谢贵人活命之恩!”
    那声音悽厉而真挚,在这骯脏的巷子里迴荡。
    朱太平没有回头,翻身上马。
    “走,出城,往南。”
    ……
    出了阳丘城,空气清新了几分。
    官道两旁,荒草淒淒。
    朱太平骑在马上,手中摩挲著那块锈铁片。
    一丝心火之力悄然探入其中。
    “嗡……”
    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剑鸣,像是一滴水珠落入深潭。
    紧接著,一股森寒之意顺著手指直衝天灵盖!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绝世好剑,正贴著他的头皮削过去。
    仅仅是一瞬间,朱太平便感觉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心火之力瞬间被斩断!
    好霸道的剑意!
    哪怕只是一块碎片,哪怕歷经百年风霜,这其中残留的那一丝武圣意志,依然不是现在的他可以轻易窥探的。
    “有点意思。”
    朱太平不惊反喜,將铁片贴身收好。
    参悟不了,是自己悟性不够,但这东西的价值,绝对远超他的想像。
    只要时时带在身边,用自身气血温养,迟早能把这里面的剑意磨出来。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
    烈日当空,晒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在冒烟。
    “少爷,前面就是伏波河了。”
    黄大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著前方波光粼粼的大河喊道。
    河风夹杂著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
    朱太平勒马驻足,登上一处高地。
    这里地势极佳,可以將下方的河段尽收眼底。
    宽阔的伏波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平缓。
    这是一个碎石滩。
    河滩边,散落著十几艘破旧的渔船,是一个搭著几十个土屋的小渔村。
    此时,正值午时饭点,本该炊烟裊裊的渔村,却显得异常喧闹。
    嘈杂的声音就已经顺著河风飘了上来。
    哭喊声,喝骂声,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乱成一团。
    朱太平微微侧首。
    右耳再次发热。
    喧囂瞬间拉近,仿佛就响起在耳边。
    “老东西!这个月的捕鱼税早就涨了!五钱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把你这破船给砸了!”
    “大爷……大爷行行好啊!这几日河里闹凶物,根本打不到鱼啊……”
    “打不到鱼?那是你的事!长河帮保你们在这一带平安,这钱你就得交!”
    “啪!”
    这是鞭子抽在脸上的声音。
    “啊!爷爷別打我爷爷!呜呜呜……”
    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朱太平站在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一幕。
    一群穿著黑色短打、手持长刀棍棒的大汉,正围在码头上,对著一群跪地求饶的渔民拳打脚踢。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正一脚踩在一个老渔夫的背上,手里掂量著一串铜钱,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长河帮……”
    朱太平眯起了眼睛。
    这群地头蛇,跑到自己的领地来收税,也真是胆大包天。
    “黄大牙。”
    朱太平喊道。
    “少爷。”
    “我记得,这伏波河一段,也是我的领地吧?”
    黄大牙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腰杆子猛地挺直了。
    “那是自然!这一片河谷,连带著水里的鱼,那都是少爷您的私產!”
    朱太平点了点头,从旁边护卫手里接过一张弓。
    “那这就奇怪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箭头缓缓下压,对准了远处码头上那个正踩著老人的刀疤脸。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紧绷的“咯吱”声。
    “有人在我家里,收我的税,打我的领民。”
    朱太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如刀。
    “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崩!
    弓弦震颤。
    一道流光,撕裂长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码头上,那刀疤脸正举起手中的长刀,准备给那个抱著他大腿哭喊的小孩一点教训。
    但下一瞬。
    一支羽箭带著尖锐的啸音,贴著他的脸颊射过去,然后贯入身后一个帮眾的喉咙里。
    噗!
    血花在阳光下妖艷地炸开。
    全场死寂。
    只有那还在颤动的箭尾,发出嗡嗡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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