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看著窗外白茫茫的戈壁滩,想起三年前刚来时的豪情壮志。
    他说要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种出最甜的苹果,说要带著乡亲们一起致富,说要改变戈壁滩只能放牧的宿命。
    现在看,真像个笑话。
    “让我想想。”李超说。
    “儘快。”
    艾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提醒你一句,农户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等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要说法,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李超慢慢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资料。
    有一页纸被撕破了,那是他手绘的果园规划图,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掛果,什么时候採摘,都標得清清楚楚。
    图的一角,用红笔写著:“三年成园,五年丰產。
    让戈壁滩飘起苹果香。”
    这场寒潮来得太不是时候。
    石河子机场的除冰车在跑道上来回跑了三趟,地勤负责人老陈的对讲机里传来塔台无奈的声音:“不行,冰层太厚,温度太低,融冰剂不起作用。”
    “那就物理除冰,人工上!”老陈对著对讲机吼。
    “零下三十度,人在外面站十分钟就冻透了,怎么除?”
    老陈看著窗外白茫茫的跑道,狠狠捶了下桌子。
    机场大屏上,航班状態一片血红:延误、取消、延误……
    整个新疆北部的空中交通,几乎全瘫痪了。
    消息传到戈壁滩时,李超正在仓库里检查最后一批待发的苹果。
    五千箱“九连抗寒苹果”,每箱十公斤,整整齐齐码放著,就等著明天一早装车运往机场。
    货运公司的小王电话打过来,声音焦急:“李干部,石河子机场封了,至少三天。
    乌鲁木齐机场也够呛,东线航班全停。”
    李超的心一沉:“陆运呢?”
    “连霍高速果子沟段结冰,大货车全堵在路上了,听说已经堵了二十多公里。”
    小王嘆气:“李干部,这批货……怕是赶不上春节的档期了。”
    掛掉电话,李超看著仓库里那五千箱苹果,像看著五千箱定时炸弹。
    生鲜水果,最怕的就是耽搁。
    晚一天,新鲜度降一级;晚三天,口感差一截;晚五天——收购商就有理由压价了。
    第二天中午,第一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开进了村。
    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穿著貂皮大衣,手上戴著金戒指,一下车就哈著白气搓手:“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来人姓赵,河北来的水果收购商,半个月前来考察过,当时给出的收购价是每公斤十二块,这个价格不错,李超本来已经打算签合同了。
    赵老板热情地握手,手劲很大,“李干部!听说机场封了?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
    李超把人让进活动板房,倒了杯热茶。
    赵老板不急著喝茶,先走到窗边,看著远处仓库:“货都备齐了吧?五千箱?”
    “齐了。”
    “那就好,那就好。”
    赵老板转过身,脸上堆著笑,但眼睛里没笑意,“李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批货,现在运不出去了吧?”
    李超没吭声。
    “生鲜水果,讲究的就是个时效。”
    赵老板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晚一天,价值掉一成。晚三天——那跟普通苹果就没区別了。”
    “赵老板想说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
    赵老板从包里掏出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下,“这样,我呢,愿意承担风险,现在就把货全收了。
    价格嘛……六块一公斤。”
    “六块?
    拦腰砍一半?
    赵老板,这个玩笑开大了。
    咱们半个月前谈的可是十二块。”
    “那是半个月前!”
    赵老板提高音量:“那时候运输通畅,市场行情好。
    现在呢?机场封了,高速堵了,你这苹果就是运出去,到消费者手里也成冻苹果了!”
    “我的苹果是抗寒品种,耐储运……”
    “再耐储运也得讲科学!”
    赵老板打断他,“零下三十度冻过,细胞结构肯定受损,口感绝对受影响。我六块收,已经是冒著风险在做慈善了!”
    慈善?
    李超差点气笑。
    赵老板前脚刚走,下午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山东的採购经理,开口就是五块五一公斤。
    另一拨更狠,陕西来的,直接压到五块。
    话术都一样:运输断了,果子受冻了,品质下降了,我们是在帮你减轻损失。
    到了晚上,李超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李干部,我是老赵。”
    是上午那个赵老板的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透著股胜券在握的味道,“考虑得怎么样了?六块,五千箱我全要。”
    “赵老板,这个价我真没法接受。”
    “那你等著。
    我实话告诉你,今天去你那儿的山东人、陕西人,我们都通过气了。
    新疆北疆这一片的苹果收购,今年冬天,就我们三家说了算。”
    李超握紧了手机。
    “你以为只有你一家受灾?”
    赵老板继续说:“整个北疆,昌吉、塔城、阿勒泰,所有苹果產区,运输全断了。
    果农著急出货,收购商就我们三家。
    你猜,最后大家会把果子卖给谁?”
    “垄断。
    赤裸裸的垄断。”
    “六块,是我们能给的最高的价。”
    赵老板放缓语气:“等到明天,可能就是五块五。
    等到后天,四块也不是不可能。
    李干部,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电话掛了。
    李超站在窗前,看著远处仓库的灯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千箱苹果,五十吨。
    按十二块的价,能卖六十万。
    按六块的价——三十万。
    直接亏一半。
    这还不算三年来投入的成本,不算给农户的保底收购款,不算工人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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