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彩色书——《海洋生物英语图解手册》。
    书里画著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有长著翅膀的鱼,有透明的虾,有像花朵一样展开的珊瑚。
    还有一封信,字跡工整:
    “阿不都:你好!
    我是大连的陈浩。
    听了你讲的新疆棉花,觉得特別了不起。
    原来我们每天穿的衣服,要经过那么多道工序才能做成。
    这本书送给你,里面都是我们大连海里的生物。希望你也了解一下我们这里的大海。
    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你的新朋友:陈浩。”
    阿不都翻开书,一股油墨的香味飘出来。他看见那些海洋生物旁边不仅有中文名字,还有英文注释。有些英文词他认识,有些看著就绕口。
    他小心地摸著光滑的书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阿不都翻开手册的第一页,看见一只蓝色的海星,下面的英文写著“starfish”。他轻声读出来:“star...fish...”
    常鹏站在旁边,看著阿不都专注的样子,笑了:“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知识这东西,真能敲开一扇门。”
    阿不都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其实还没完全明白常老师的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那些关於棉花的、最普通不过的知识,为他敲开了一扇能看到大海的门。
    就在阿不都心里那点火星刚刚燃起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父亲在工地出了事,从架子上摔下来,腿骨折了,工头垫付了前期医药费后就没了下文。
    奶奶接到电话,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垮了,躺在床上不停抹泪,念叨著“这个家可怎么办”。
    阿不都周末回家,看著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看著病床上憔悴的奶奶,再想起医院里需要钱治腿的父亲,他最后那点犹豫也碎了。
    他找到常鹏和姜恆力,眼睛通红,但语气异常平静:“老师,我真的不能念了。
    我爸腿断了,家里没收入,奶奶也病了。
    我是家里最大的男人,我得扛起来。”
    常鹏和姜恆力对视一眼,知道这次问题比上次严重得多。
    这不是孩子闹情绪,是家庭支柱倒了。
    “阿不都,你先別急。”
    姜恆力按住他的肩膀,“天塌不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常鹏直奔校长室和教务处,详细说明阿不都家的情况,申请最高额度的助学金和困难补助。
    他拍著胸脯担保这个学生的品性和潜力。
    校领导了解情况后,特事特办,很快批下了一笔足以覆盖阿不都本学期所有学杂费和生活费的补助。
    姜恆力则在班上发起了小小的互助活动,组织几个住在附近、可靠的学生,轮流在放学后去阿不都家,帮忙照看一下奶奶,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同时,他动用了所有关係,几经周折,联繫上了一家在大连有总部、在新疆有分公司的援疆企业。
    他把阿不都父亲的情况和困难说了,询问能否在本地分公司为这位受伤的父亲,提供一个力所能及的临时岗位,比如门卫、仓库清点之类的轻体力活,让他既能有点收入,又不影响养伤。
    企业负责人听了很重视,经过协调,真的在石河子的一个项目点,为病癒后阿不都的父亲安排了一个临时性的仓库协管岗位,包住,有基本工资,活不重。
    当常鹏和姜恆力把这些进展告诉阿不都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师会为了他的事,奔走成这样。
    “学校补助的钱,是借给你的,將来你有能力了,可以帮助其他有困难的同学。”
    常鹏说:“你爸的工作是临时的,但起码能缓解现在的压力。
    阿不都,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打工,是把书读好。
    只有把书读好了,將来才能真正撑起这个家,让你爸你妈不再吃这样的苦。”
    阿不都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音。
    看著病榻上的奶奶,想著一瘸一拐去上班的父亲,阿不都觉得自己坐在教室里,像是一种罪恶。
    那些英文字母和数学公式,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轻飘无力。
    常鹏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个周五下午,他没让阿不都回家,而是带他去了县郊一家规模不小的农產品深加工厂。
    厂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说常鹏是援疆老师,带著学生来参观,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参观到样品展示厅时,正好碰上一队外商在洽谈业务。
    只见厂长切换成流利的英语,从容地向外商介绍著由新疆长绒棉製成的各色高档纺织品,从原料特性讲到工艺优势,从品质標准讲到市场前景。
    外商不时点头,提出专业问题,厂长对答如流。
    阿不都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他们快速的对话,但他看得懂厂长脸上自信的神情,看得懂外商眼中欣赏的目光,也看得懂那些样品標籤上令人咋舌的报价。
    洽谈间隙,厂长走过来,指著窗外远处隱约可见的棉田,对常鹏说:“常老师,看见没?一样的棉花,在地里,一斤卖七毛、八毛。
    进了咱们厂,经过分拣、加工、纺织、设计,做成品牌產品,就能卖到几十块、几百块,甚至出口到国外,挣美元、欧元。”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精纺毛巾:“这棉花,就是我们本地採摘的。
    如果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没有会跟外国人谈生意的人,它永远就是地里的七毛钱。
    读书,学英语,学技术,就是为了让咱们新疆的好东西,不再贱卖,让咱们的劳动,更值钱。
    这比单纯出力气摘棉花,强一百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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