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日。
    化工厂的测试顺得出奇。
    直到秦道走出厂门,被南邕冬日那阵淅淅沥沥,沾衣不湿的毛毛雨一淋,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事儿,真成了。
    不,准確地说,是成了一半。
    只能等全部改造完毕,通过专家组评审验收,才能说是成了。
    晚自习,秦道照例霸占了陆昭序同桌的位置——这事已经没人管了。
    只要月考年级双霸的位置不变,坐房樑上討论估计老刘也没意见。
    两人的桌上,摊著三份测试报告: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
    三份数据像三胞胎,结论高度一致——变频器不报警了。
    “参赛材料,”陆昭序翻开笔记本,“需要项目简介、创新点、应用前景。”
    秦道在草稿纸上画滤波器的简化图,画到一半停笔:“创新点……不就是『能用』吗?”
    窗外,雨停了。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教室外面湿漉漉的树叶上,反著银光。
    陆昭序轻声说:“对评委老师来说,『能用』是及格线,『巧用』才是加分项。”
    “那怎么办?”
    “你不用管这些,我来写这些,你把图纸画好,再整理一份完整的数据出来,我要交给刘老师。”
    “好。”
    周一早晨,语文组办公室。
    老刘在批作文,红笔悬在半空,眉头紧凑,估计又是哪位同学在写自己放荡不羈的想法。
    “报告。”
    老刘抬头,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女学生递过来一叠纸:
    “刘老师,这是滤波器数据。”
    老刘接过来,眉头凑得更紧了。
    如果说刚才的作文是天马行空的意识流,那眼前这叠纸就是外星文明发射的加密电波:
    波形图、百分比、谐波次数、fft频谱……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感觉智商受到了公开处刑。
    她感觉头有点晕。
    但她是班主任,得稳住。
    就像她教学生写作文——心里没底时,字要写得特別工整。
    “行,先放这吧。”
    她语气平淡,像在收作业。
    陆昭序没走,提醒了一句:
    “数据可以请吕老师验证,他之前帮我们改过物理竞赛题,用的是红星厂真实数据。”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楼梯。
    我想找的正是老吕!
    她面上不动声色,板起脸:
    “就算是数据通过了,但如果24號月考成绩下滑,一样不许参赛。”
    陆昭序点头,退出办公室。
    门一关,老刘立刻起身,抓起门边桌上那部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混杂著期待、担忧和“千万別给我捅娄子”的复杂应激反应。
    “喂,物理组吗?吕老师在不在?”
    “老吕上节课带学生做实验。”
    “他在物理实验室?”
    “现在还没回来,应该还在。”
    “好,谢谢。”
    老刘一把抓起那叠数据,以媲美早自习抓迟到学生的速度衝出了办公室。
    虽然她看不懂那些数据。
    但她知道,紫荆大学和燕园大学教授看中了自己带出来的两个学生意味著什么。
    五分钟后,物理实验室。
    老刘把数据纸放到吕老师面前。
    “老吕,”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这是秦道和陆昭序要参赛的数据。”
    吕老师正在收拾实验台,闻言眼睛亮起来:“就是上回你跟我说治理电网那个?”
    “嗯。”老刘点头,手指在数据纸上点了点,“你帮我仔细看看。”
    生怕老吕不重视,又提醒道:“这是要送出去参赛的,代表的是市一中。”
    她顿了顿,再加重语气:
    “两个高三生的作品,要是数据出了错,送出去就是闹笑话——丟的不是他们俩的脸,是市一中的脸。”
    吕老师拿起数据纸,对著日光灯看。
    “老刘,”他笑了,笑容里有物理老师的自信,“数据会不会错,我看一眼就知道。”
    “你別大意。”老刘不放心,“这不是平时作业,改个分就完事。”
    “这上面又是波又是谱的,我看著都眼晕。”
    “这是要送到市里,省里,说不定还送到燕京去的。万一……”
    “没有万一。”吕老师打断她,但语气自信,“我教了二十年物理,数据是真的假的,验一验的事。”
    “你能验得出来吗?”
    “唔,唔……”
    吕老师有些皱眉,语气立刻有些不自信起来:
    “上面的东西很专业,有些我看不懂,我只能验一部分。”
    老刘大惊失色。
    连你都看不懂?!
    然而吕老师话锋一转:
    “但只要基础公式、基波参数复测、趋势逻辑这些能对上,那十有八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著,他抬起头,看向老刘,提醒道:
    “你不是他们的班主任吗?你干嘛不以班主任的名义,给这几个厂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
    老刘一拍脑袋,“我晕了头了。”
    光想著名校教授看中我的学生了……
    吕老师指著某个结论:
    “谐波治理可提升电能质量,减少设备因谐波干扰导致的误报警和停机,从而降低废品率、提高生產效率。”
    “你最好问一问那个红星厂,”他建议,“看看这段时间设备运行是不是稳当了?报警次数少了没?废品率降了没?”
    老刘不懂公式原理,但她听得懂潜台词,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这效果可能是真的?”
    “先去问问。”吕老师说,“如果工厂反馈废品率明显下降,那比任何理论数据都有说服力。”
    老刘磨蹭著没走:“今天能验完吗?”
    “下午给你结果。”吕老师已经坐下,从抽屉里翻出计算器:
    “午休验公式,实验课间隙测波形,放学前给你结论。”
    老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好好好!我先打电话去问一问,把上面的电话號码给我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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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回去给红星厂打了电话后,心里反而越发患得患失起来。
    就连今天剩下的三节课,也讲得大失水准,於是她乾脆让学生相互批改作文。
    眼看著就要放学,夕阳给办公室的窗户镀了层金边。
    老刘正琢磨著要不要“顺便”去物理实验室“巡视”一下。
    忽然,门猛地被推开,来人没敲门。
    吕老师手里攥著那叠数据纸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脸泛红光,几步就跨到了她桌前。
    “老刘,”他声音透著兴奋,“验完了。”
    老刘“腾”地站起来:“这么快?”
    “该快的就得快。”吕老师走进来,把东西用力地按在放在她桌上:
    “在我能验证的范围內,数据没问题。”
    老刘拿起手写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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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基础公式校验:通过。
    2.基波参数复测:误差<2%。
    3.趋势逻辑分析:符合预期。
    结论:数据验算可靠,如工厂实际情况验证趋势一致,则建议推荐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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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那边呢?你打电话问出什么了没?”
    吕老师急切地问道。
    得到了吕老师確切答案,老刘忽然不著急了。
    她慢吞吞地又坐回了座位,然后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红星厂的人一听到我是他们的班主任,还挺热情,还特意给我念了他们电工班的值班记录。”
    吕老师接过来一看,眼睛更亮了:“值班记录!这是最直接的工程证据!”
    但见纸上写著:
    红星厂齿轮车间点焊线电工值班记录(节选)
    时间:2000年11月xx日(安装前)
    现象:电压表指针在380v刻度附近高频抖动(像得了疟疾打摆子)。
    点焊机中途掉电3次(老李骂娘)。
    车间变频器报警2次。
    结果:当天焊废齿轮5个(质检科脸黑跟包公一样)。
    时间:安装当日(下午)
    现象:电压表指针抖动幅度明显减小。
    点焊机掉电1次。
    车间变频器没报警。
    结果:废品2个(老李神色比以往好看了一些)。
    时间:2000年11月xx日(安装后第三日)
    现象:电压表指针稳定指在380v刻度(偶尔微颤)。
    全天无故障报警。
    结果:零废品(老李特意给电工班散了包真龙烟)。
    ……
    看完,吕老师一拍桌子:“太好了!工程实效与理论数据相互印证,证据链完整了!”
    咦?
    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一看,发现老刘正悄悄地正准备把那些数据资料往抽屉里藏。
    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摸向了那小铜锁的钥匙!
    “哎!老刘你干什么?”吕老师眼疾手快,一把伸手卡住抽屉口:
    “这资料我还有用,我要当那两个学生的参赛指导老师……”
    “老吕,”刘老师抬头,开口,声音平静,“我当指导老师。”
    吕老师愣住:“什么?”
    “我是班主任,学生参赛我得负责。”
    老刘说得很理所当然,“所以我当他们的指导老师,才合情合理。”
    吕老师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在眼前失效。
    半晌,吕老师气笑了:
    “老刘啊老刘,你一个教语文的,正弦波和方波哪个是光滑曲线你都未必分得清。”
    “你怎么当指导?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老刘试著悄悄用力推抽屉,发现卡著的手纹丝不动,索性正面回应:
    “老吕,你一个教物理的,『人话』和『官话』、『报告』和『材料』的区別,你能和我比吗?”
    “还有,你不是班主任,怎么帮他们过学校这关?”
    她顿了顿,补刀:“而且我了解过这个大赛。”
    “大多数指导老师只是签字,不参与实质,最多也就是帮助修改文字,这个我在行。”
    吕老师被噎得直咬牙:“章程也说了可以有技术指导!我可以提供学术支持,帮他们深化原理阐述!”
    老刘寸步不让:“可你自己刚才也承认了,报告里有些专业內容,超出了你的日常教学范围。”
    吕老师跳脚,“那也比你什么也不懂的强!”
    两人大眼瞪小眼。
    吕老师的手就这么一直卡在抽屉口,不让老刘上锁。
    再次僵持了一阵。
    “共同指导?你行政指导,我技术指导。”
    “行。”老刘点头,“但签字时我名字在前,我是班主任。”
    吕老师又气又笑:“你就非要计较这个。”
    “不是爭,是排序。”
    老刘正色道,仿佛在讲授作文的起承转合:
    “就像写文章,开篇署名决定了第一印象。”
    “我是班主任,是项目在校內的第一责任人,排序在前,天经地义,也方便后续所有联络。”
    “你名字在后,但『技术指导』的头衔可以单独註明,分量一点不减。”
    吕老师看著老刘那副“道理在我,大局在我”的篤定模样,知道再爭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摇摇头,终於鬆开了卡著抽屉的手,无奈点了点老刘:
    “行行行,笔桿子厉害,说不过你。就按你说的办!”
    窗外,南邕十一月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一个语文老师,一个物理老师。
    就这样,成了两个技术少年的指导老师。
    吕老师最后说:“老刘,数据你保管好。这是咱们一中今年科创的『王牌』,得打漂亮。”
    老刘郑重地把数据纸收好,放进牛皮纸袋,再放进抽屉,“咔噠”一声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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