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完毕,人群像退潮的水。
    包厂长拽著陆怀远的手,说著“一定要留下吃饭”的片儿汤话,嘴角的燎泡在激动中闪闪发亮。
    徐跃进围著样机不断转圈圈,眼神热切得像在打量刚过门的新媳妇。
    老周在收拾东西。
    陆昭序则是出了车间,靠在车边,书包掛在肩头,手里翻著笔记本。
    她在等秦道,也在等父亲说完那些体制內的客气话。
    李卫东拍拍秦道肩膀,朝厂门外努努嘴:“出去说点事。”
    两人並肩走向厂门。
    门卫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卫东手里的烟盒上停了半秒,又低头继续看报。
    两人出了厂门,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世界忽然换了种噪音。
    厂內是纺织机低沉的嗡鸣,厂外是老街市井的嘈杂。
    自行车铃鐺声,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还有录像厅传来播放《古惑仔》的声音:
    “我陈浩南出来混,靠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
    厂门对面是条老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裂出龟背纹。
    路边有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
    离树不远有个米粉摊,煤炉上的大铝锅还冒著热气,骨头汤的香味混著酸笋特有的气息,在空气里飘荡。
    李卫东在榕树下站定,掏出“真龙”,想要抽,又放下。
    他左右看看,蹲下来,从脚边隨手捡了一粒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划:
    “道啊,我跟老周商量了,那65%的分红——”
    小碎砖在地上磨出个歪扭的饼图:
    “我13,老周12。剩下40,你和小陆分。”
    今天样机测试成功,三產公司的事,板上钉钉,这分红的事情,也要提前说个明白。
    光是试点的三个厂,就要七十八台。
    这三个厂只收成本钱。
    但只赚个安装服务费,李卫东和老周也能有两千多轻鬆到手了。
    再加上红星厂的技术顾问费,那就是两千六七百。
    如果將来真按阿道的分析,那么大个市场,真能做起来。
    那还要加上卖產品的钱。
    四千?
    要知道,这可是2000年——遍地下岗工人的年代。
    真要说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眼红。
    所以利益分配一定要提前说清楚。
    秦道看著地上的图,没说话,等下文。
    李卫东抬头,压低声音:
    “小陆那女崽……你们到哪一步了,我摸不清。但她老豆是陆处长,这层关係,要计进去。”
    他手里的砖头在地上顿了顿,磨出个更深的点:
    他抬头看秦道,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担忧,直接用了方言:
    “但要同你讲先,点子是你嘅,电路是你画嘅,人系你攒来嘅,你要食大头哇。”
    意思明摆著。
    就算陆昭序是处长千金,就算俩人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学以上”。
    但只要还没变成秦家媳妇,这核心利益就不能让。
    外甥啊,爱情嘅酸臭味,熏唔晕(晕不了)做电路嘅脑。
    顿了顿,李卫东再看了厂子大门一眼:
    “你25%,合適。小陆15,我跟老周没意见。”
    秦道看著地上那些砖灰的线,看了三秒。
    然后说:“陆昭序不能参与分红。”
    李卫东愣住:“咩话?”
    “要避嫌。”秦道声音平静,“她爸是工业局处长,她拿分红,传出去就是『利益输送』。”
    “陆叔叔的仕途,我们的项目,都经不起这个。”
    秦道伸出脚,把那些线磨了磨,“我35,舅舅你15,周师傅15。”
    李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叼到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混著话:“合適咩?”
    秦道继续:“你放心,这个事情,我和昭序私下早商量好了,我会用其它方式补偿。”
    李卫东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那个意思。
    “得。”他最终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但秦道还没完。
    他蹲下,捡起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个圈:
    “舅舅,还有件事。”
    小碎砖在地上划出虚线:
    “现在国家不让私人持股三產公司,利润分成是权宜之计。”
    “但如果將来政策变了——我估计会变,wto要进了,国企还会再改制——我们最好把股权收购下来。”
    李卫东皱眉,吐出一口烟:“股权?什么股权?三產公司是厂里的,我们还能买股份?”
    “现在不能,但將来政策可能会放开。就像……”
    秦道想了想,找个李卫东能懂的例子:
    “就像以前粮票不能买卖,后来能换了,再后来没用了,股权以后可能也能买卖。”
    李卫东將信將疑,又吸了口烟:“那得等多久?”
    “说不准,但只要加入wto,说不定就三五年的时间。”秦道说,“但协议要先签,把位置占住。”
    “如果我们三个真能占股,我出5%,你俩一齐出5%,总共10%,做『技术骨干股权激励』。”
    “剩下的,看那时候的价。”
    李卫东低头看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阿道,”他最终说,“你这想的……比你叔那个厂子的仓库还大。”
    “舅舅,”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砖灰,“2000年都快过完了,有些事现在不想,將来就没机会想。”
    李卫东点头,烟雾从手指间裊裊升起:
    “行,那我去跟老周讲。但他那人……信手艺,不太信这些纸上的东西。”
    不过李卫东他相信自己的外甥。
    “那就告诉他,”秦道说,“这纸,是给手艺上保险。”
    在秦道来的那个世界,有个后来很厉害的企业,叫海尔。
    它最早也是从厂里搞“技术开发公司”搞出来的。
    “你去跟周师傅商量。他要是同意,我们就在协议里加个补充条款——『未来股权优先购买权』。”
    李卫东低头看著地上的圈圈,看了很久。
    最后狠吸一口,扔掉菸头,然后说:“我去说。”
    “走吧,我们回去。”
    桑塔纳旁,陆昭序看见他们回来,站直了身子。
    “谈完了?”陆昭序问,语气很隨意,像问“晚饭吃了没”。
    “谈完了。”秦道答,语气也很隨意,像答“吃了”。
    陆昭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秦道从另一侧上车。
    不一会儿,陆怀远出了车间,后面跟著包厂长和徐厂长。
    二人把陆怀远送上车,桑塔纳缓缓驶出厂门,匯入老街的车流。
    李卫东站在厂门口,看著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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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陆怀远开口:“秦道。”
    秦道在后排坐直:“陆叔叔。”
    “今天你操作示波器的手法。”
    陆怀远说,“不像第一次摸泰克的人,更不像高三学生。”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摩托车声。
    秦道谦虚地说道:“陆叔叔过奖了,主要是记性还行,说明书……翻得比较熟。”
    陆怀远笑了一下,没继续这话题,转而像换挡一样自然:
    “局里先前拨了2万经费,专门用来治理三个厂谐波。”
    秦道屏住呼吸。
    陆昭序的目光,也落到副座上。
    她知道,父亲要上课了。
    有些课,是学校学不到的。
    “等三个厂的滤波器都做好,验收通过,局里会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奖励李师傅和周师傅。”
    他顿了顿,给出数字:
    “每人一千五,税前。这是局里单独给的,和工厂那边没有关係。”
    秦道在心里算:税前一千五,税后大概一千三百五。
    对舅舅和周师傅来说,这是实打实的钱——能还债,能交学费,能买肉。
    “但你和阿书,”陆怀远继续说,“是学生,未成年,拿不到这笔钱。”
    秦道点头,他懂。
    避嫌,合规,这些词像电路里的保险丝,不能短接。
    “不过,”陆怀远话锋一转,“如果这一次试点成功了,它也算是我市工业技术小创新的一个案例。”
    “根据《科技成果转化奖励办法》,对產生经济效益的项目,可以给予技术成果奖励。”
    他侧过脸,后视镜里映出半张脸,报出一个数字:
    “你们这个项目,整个团队奖励额度可能在五千左右,这个可以包括你们两个。”
    “政府科技奖励,免徵个人所得税。”
    最后,他补了一句,像在解释流程,也像在传授规则:
    “当然,这需要走完所有程序:专家评审、党组討论、公示。”
    只要三个厂试点能成功,陆怀远就有了最大底气。
    局里从上到下都知道,两个高中生,两个下岗师傅,一起配合做出了滤波器。
    解决了局里几十號人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
    挪走了悬在整个工业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五千!
    秦道心头一跳。
    “那剩下的……”他试探著问,“一万二?”
    陆怀远转回脸,看前方。
    车正经过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倒映著两岸稀疏的灯火。
    2000年,还没那么多霓虹。
    “剩下的一万二,”他说,“是给治理谐波的技术团体,报销制。”
    “报销?”秦道重复。
    “对。”陆怀远解释,很耐心,“比如,你们需要一台自己的示波器。”
    “局里那台泰克在治理三个厂的时候可以借,但將来如果不是试点厂,你们借不到。”
    “所以將来红星厂的三產公司想要做滤波器,得有自己的设备。”
    秦达想要激活三產公司的事,陆怀远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不然,他此时也不会掰开了揉碎了跟秦道讲:
    “二手示波器,四五千能买到不错的。开发票,拿回来报销。”
    “测试耗材——电容、电阻、焊锡。买,开发票,报销。”
    “差旅交通,公交车票、摩托车油费。攒够票,报销。”
    “技术资料,书、標准、图纸。书店开发票,报销。”
    每说一项,秦道就觉得世界的另一扇门,“咔噠”一声,打开一道缝。
    “这一万二,”陆怀远总结,“不是现金,是额度。你们花了,拿发票来,局里补。相当於——”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比喻:
    “相当於你们团队,省下了一万二的自筹资金。”
    车驶过桥面,轻微顛簸。
    窗外的街景正不断流逝。
    录像厅门口贴著《臥虎藏龙》的海报。
    网吧的红蓝色招牌闪著“衝浪”两个字。
    大排档的塑料棚下,人们围著火锅冒白气。
    秦道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南邕,只有一层——技术的那层,电路、参数、波形。
    现在,陆怀远给他看了第二层——政策的那层,经费、报销、奖励、合规。
    两层叠加,世界忽然有了厚度。
    像从二维电路图,变成了三维的机器。
    “陆叔叔,”秦道开口,很是感激,“这些……学校不教,也没人跟我们讲。”
    陆怀远笑了,笑声很轻:
    “因为我是处长,你们是学生。有些路,得有人帮你们指一下。”
    车拐进一中所在的街道。
    “秦道,”陆怀远最后说,“技术是刀,政策是鞘。有刀无鞘,伤己;有鞘无刀,无用。”
    “你们现在,算是有了把不错的刀,我才能教你们怎么配鞘。”
    车停在校门口。
    秦道下车,关门前,朝车里鞠了一躬。
    不深,但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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