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序从教师办公室回来时,晚自习第二节已经过了十分钟。
    她推开教室后门,脚步很轻,但秦道还是立刻转过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秦道挑眉,用眼神问:“搞定了?”
    陆昭序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足够明確——搞定了。
    她坐回座位,拿起hb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示意:继续算。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文交流。
    但偏偏又像两台已经完成协议握手的设备,开始重新传输数据包。
    而第一个数据包,在五分钟后,暴露出一个严重的问题。
    秦道盯著草稿纸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已经把棉纺厂的谐波数据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理论值7.6-9%,普查数据3.2-3.8%。
    中间差了將近三个百分点,像一道填不平的沟。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他喃喃自语,手里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
    今晚要算完棉纺厂参数,明晚化工厂,周三出图纸——这是他自己立的军令状。
    可现在卡在第一步,像个被公式卡住喉咙的溺水者。
    南邕十一月的夜晚,本有凉意,但秦道因为有些烦躁,竟感觉到身上有些冒汗。
    “啪!”
    他把笔一扔,笔桿在课桌上弹了两下,滚到陆昭序那边。
    整个人往后一靠,旧木椅发出“吱呀”的声间。
    陆昭序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秦道有些烦躁的神情,轻声问了一句:
    “算不出来?”
    “算出来了,但对不上。”
    秦道把草稿纸推过去,手指点著那两行数字:
    “你看——我按他们的设备参数、电网条件算,五次谐波应该在7.6%以上。”
    “可他们报上来的数据,最高才3.8%。”
    陆昭序接过纸,看了几秒,然后从找出那份《谐波普查原始数据》本子。
    她翻到棉纺厂那页,手指顺著表格一行行往下滑。
    教室里很安静。
    秦道可以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背英语单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听著就很想放弃。
    “你確定没算错?”陆昭序问。
    “算了三遍。”秦道抓了抓头髮,“除非他们厂的物理定律跟教科书不一样。”
    陆昭序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落在本子封面的那个红章上,眼神有些复杂。
    “秦道,”她突然说,“你听说过……数据优化吗?”
    “什么?”
    “就是……”陆昭序斟酌著用词,“把不好看的数据,化得好看一点。”
    秦道愣住。
    陆昭序翻开本子,指著那些工整的印刷数字:
    “厂子报上来的数据,有时候会『適当调整』。”
    “比如谐波超標了,就多测几次,取个平均值;或者把异常值归因於『临时工况』。”
    她顿了顿:“这不是造假,是『优化』。”
    秦道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
    “有些数字是拿来用的,有些数字是拿来看的。”
    这是前世有人教过自己的话。
    “所以……”他盯著那本数据,“这些是『拿来看的』数字?”
    “至少不全是『拿来用的』。”
    陆昭序说,“你想,如果棉纺厂如实上报7%的谐波,『先进集体』的牌子就保不住。”
    “一块牌子,关係到全厂年终奖。”
    秦道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那真实数据是多少?”他问。
    陆昭序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没算错,那肯定不是3.8%。”
    秦道想了想,语气急速地对陆昭序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陆昭序在自己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张ic卡:“去吧。老师来了我帮你说一声。”
    秦道本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
    校园电话亭在操场的另一边,是个绿色的铁皮盒子。
    秦道衝过去时,里面已经有个男生在打电话,声音腻得能拧出糖水:
    “……哎呀,我真的在写作业,没去网吧……”
    秦道在旁边跺了跺脚。
    在教室里还觉得燥热,这一出来,感觉十一月的夜晚,还真有点凉。
    五分钟后,男生红著脸出来。
    秦道拿起电话,把ic卡一插,然后拨號。
    “嘟——嘟——”
    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餵?”秦达的声音,带著疲惫。
    “二叔,我阿道。”
    “阿道?这么晚……有事?”
    “棉纺厂的厂长,您熟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老包?熟。今天我刚到家,他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我你那滤波器的事。”
    秦道快速把数据矛盾说了一遍。
    秦达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阿道,你的怀疑是对的,厂里报上去的数据,有时候是要化妆的。”
    “啊?”
    “淡妆是基本礼仪,浓妆是为了见重要的人。”
    “但回家卸了妆,脸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秦达说,“你现在要看的,是卸妆后的脸。”
    秦道握著听筒:
    “那……怎么看到『卸妆后的脸』?”
    秦达说:“我让你二婶问问。”
    “你二婶不是说了老包急得嘴角都燎泡了吗?我让她帮你问问,你等我。”
    电话掛断。
    十分钟后,电话亭响了,是秦达打回来的。
    秦道立刻接上。
    “问到了。”秦达声音压低,“老包说了实话,他们厂谐波实际在7.5-8.2%,最高到过9%。”
    “但上报不能写这么高,去年评『先进集体』,谐波超標一票否决。”
    7.5,8.2,9……
    秦道在心里默念,確定自己把数字牢牢记住,然后才问:
    “那他们能接受的治疗目標是多少?”
    “老包原话:『只要灯不闪、电机不烫、別让我再为这个挨批,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秦达顿了顿,“他还说……『你们要是真能解决,我给你们送锦旗。』”
    秦道一听,差点没绷住。
    锦旗?
    不过也正常,2000年的国企厂长,表达感谢的最高礼仪就是一面锦旗。
    上面通常绣著“技术精湛服务一流”之类的金字。
    “这个数字,是真的吗?別又是给我化妆好的。”
    “肯定是真的,”秦达补充,“你二婶打电话时,老包正在敷黄瓜片治嘴角燎泡。”
    “他爱人接的,说老包在敷脸呢!后面一听滤波器的事,老包一把扯掉黄瓜片就抢电话。”
    有些真话,是得在敷脸的时候才敢说。
    “谢了二叔。”
    “赶紧算你的数吧。”
    秦道走出电话亭,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数字:7.5%,8.2%,9%。
    然后开始往教室狂奔。
    他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陆昭序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问到真实数据了?”
    秦道在下面写:“7.5-8.2%。厂长敷黄瓜片时说的。”
    陆昭序看到“敷黄瓜片”,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她在纸条背面写:“按8.2%设计,成本会增加吗?”
    秦道肯定地点头。
    原方案按3.8%设计。
    现在按8.2%设计,滤波容量要加大,电感要多绕圈,电容要换耐压更高的……
    还要再加辅助支路,成本肯定是要增加的。
    不过无所谓,棉纺厂本来就是工况复杂,包厂长肯定愿意多花这点钱。
    包的!
    秦道想了想,又拿出设计的草图,秦道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新框图:
    “辅助支路”→“可选模块”。
    棉纺厂这种情况,需要再做一个增强模块。
    將来像棉纺厂这种特殊情况肯定少不了。
    所以秦道决定推翻白天的构思框架,重新设计一个硬体平台:
    把基础版做成模块化,多预留升级接口。
    增强模块,软切换模块都可以插,甚至未来还可以做电压暂降保护模块……
    只是这么一来,可模块化的基础板成本,可能比原来会高一点——应该可以接受。
    不过秦道对材料成本不熟悉,所以最终成本核算,还是要等见了舅舅才能確定。
    他重新在草稿纸上列式,计算数据,卡西欧计算器按得“嗒嗒”响。
    这一次,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清晰了。
    不是3.8%那个“化妆后的脸”,是8.2%那个“卸妆后的脸”。
    他抬头看了陆昭序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资料,马尾辫垂在肩侧,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修长。
    天枢。
    秦道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这种冷静、理智,確实可以称得上是天枢。
    他收回目光,开始计算。
    这一次,公式顺畅得像滑梯。
    电感量、电容值、继电器切换点……
    一个个数字从笔尖流出,落在淡蓝色的坐標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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