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长今年五十多岁,听了閆解成的话,差点没气死过去。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前朝就开始做学问,教书育人,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谁敢这么懟自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几个人放屁都不敢,更不要说大声呼吸了。
    此时房间里只有閆解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李副校长那因为极度震惊而逐渐变得扭曲的脸,和一时找不到合適言语反驳的喘息声。
    李副校长在四九城大学这片地界上,无论是面对资深教授还是各级干部,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指著鼻子,毫不留情面地驳斥过?
    就是资歷比自己更老的老校长,和自己对话的时候也是很平和的沟通。
    可是閆解成呢?一个入学还差两天才满一个月的大一新生。
    一个小业主成分出身的学生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这么说自己。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自己的脸面,在这一刻被閆解成撕扯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他气得手指头打颤,哆哆嗦嗦的指著閆解成。
    “你……你”了半天,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閆解成看著他那副气得说不出完整话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也不知道这年头气死人犯不犯法。
    而且这顿开喷,让他穿越以来一直压抑而积攒的闷气,反倒消散了不少。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还装什么温良恭俭让?
    再怂下去,岂不是丟了广大穿越者前辈的脸面?
    今天这师,他閆解成忤逆定了。
    他才不管李副校长那副快要心梗的模样,继续开火,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了些,但字字诛心。
    “李副校长,您觉得我有辱斯文?那利用职权包庇亲属,逼迫无辜学生道歉,算不算有辱『教师』这两个字?
    罔顾事实,企图掩盖错误,打压受害学生发声,算不算有辱领导的职责?
    如果坚持事实,维护自身正当权益就是有辱斯文,那这样的斯文,不要也罢。”
    “你放肆。”
    系主任张明远眼看李副校长被气得说不出话,只得硬著头皮拍案而起。
    “閆解成。你怎么跟领导说话的?还有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基本品德了?。”
    “尊师重道?”
    閆解成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领导。
    “张主任,现在是新社会了,《宪法》规定了人人平等。老师有错,学生指出来,难道不可以?
    领导有错,群眾提出来,就是造反?您几位是不是还停留在前朝,想著天地君亲师那一套?这是打算开歷史的倒车吗?”
    他这番话,直接扣下了一顶思想落后和违背新社会原则的大帽子,嚇得张明远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后面斥责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差点没把他憋死。
    而且閆解成给他扣的这顶帽子实在太重,谁都担待不起。
    閆解成觉得口乾舌燥,也懒得再站著。
    他走到会议桌旁,拿起一个乾净的搪瓷杯,给自己地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端著杯子,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慢的喝了一口。
    他这番举动,更是將眼前的这几位领导无视到了极点,也把他们心头那股邪火拱得更高,却偏偏被閆解成刚才那句开歷史倒车嚇得不敢再轻易发作。
    喝完水,閆解成放下杯子,看著眼前这群领导们,决定再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用的全是这一个月来政治课上学习的內容以及报纸上常见的社论。
    “各位领导,我们入学第一堂政治课就讲了,要反对官僚主义,反对特权思想。
    什么是官僚主义?就是不调查,不研究,偏听偏信,官官相护。
    什么是特权思想?就是认为自己的亲戚,自己圈子里的人犯了错可以网开一面,而普通群眾,成分不好的学生就该忍气吞声。”
    “他教导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孙老师和周文渊同学的错误是明摆著的,证据確凿。
    而各位领导刚才的態度,试图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是在帮助他们改正错误,这是在纵容,是在包庇。
    这与我党一贯提倡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是背道而驰的。”
    “我们的教育方针,是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有文化的劳动者。
    觉悟从哪里来?首先就要明辨是非,坚持真理。
    如果连在学校里,公平和正义都无法得到伸张,我们这些学生,又该如何建立起对组织的信任?
    如何能心无旁騖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將来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
    閆解成侃侃而谈,句句都扣著当前最主流,最正確的政治话语,將孙梅,周文渊的错误,以及校领导试图捂盖子的行为,精准地定位到了官僚主义和特权思想的高度上。
    几位领导听著他这番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甚至有了一丝隱隱的后怕。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大一新生,对当前政治思想的领悟,竟然如此熟练和老辣。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无可指责的政治正確高地上,让他们任何反驳的意图,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口结舌这个成语用在这个时候正好。
    看著他们的表情,閆解成总结陈词,语气带著决断,仿佛他才是这里的领导。
    “所以,我认为,这件事绝不能简单地到此为止。必须进行深刻反思和严肃处理。
    为了帮助各位领导,也包括孙老师和周文渊同学,真正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我建议。”
    他目光扫过李副校长,张主任,王副书记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场的每一位领导,包括李副校长,张主任,王书记,以及当事人孙梅,周文渊,都必须就此事,结合反对官僚主义和特权思想,写一份不少於五千字的深刻书面检討。
    要触及灵魂深处,深挖思想根源。写完以后,直接呈交给老校长审阅。”
    说完,他不再看会议室里眾人的脸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著几位领导微微頷首。
    “我的意见说完了。各位领导工作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希望儘快看到诸位深刻的检討。”
    说完这句话,閆解成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隨著閆解成“砰”的一声关门声,在场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咋了?自己几个人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被一个大一新生给上课了?还是政治课?
    李副校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由青转白。张主任和王副书记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荒谬感。
    他们这一屋子校,系两级领导,竟然被一个大一新生给教训了?
    而且还被布置了“作业”,每人五千字的深刻检討?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可是,冷静下来,细细回想閆解成刚才那番话,他们却惊恐地发现,虽然方式极端,態度倨傲,但他说的竟然他妈的全都在理。
    每一句都切中了要害。
    他们试图捂盖子的行为,不就是典型的官僚作风吗?
    他们偏袒孙梅,不就是某种程度上的“官官相护”吗?
    尤其是那句开歷史倒车和引用政治课內容批评他们违背教育方针,更是让他们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要是被上面知道,或者被这个胆大包天的閆解成再捅出去,他们的政治生命恐怕都要受到严重影响。
    “他说的那些话,不都是这一个月政治课上讲的吗?”
    王副书记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啊,一个大一新生,仅仅用了一个月时间学到的政治理论,就能如此精准,如此犀利地反过来將他们这些浸淫多年的老傢伙批驳得体无完肤,指出他们言行中违背原则的地方。
    这种认知和运用能力,简直可怕。
    也让他们感到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无力感。
    李副校长浑身颤抖著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都散了吧。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外传。检討的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愤怒了,只剩下满心的后怕和憋屈。
    这个閆解成,到底是什么怪物?
    真的是大一新生吗?
    那政治觉悟不要说自己等人了,就是让政治教研组的几位教授,估计也干不过他吧。
    小业主的人思想觉悟都这么厉害吗?
    大帝强者,恐怖如斯啊。
    而此刻,走出行政楼的閆解成,感受著秋日温暖的阳光,心情却是一片明朗。
    他知道,经过他刚才这番思想教育,至少短时间內,没人敢再轻易用大局之类的名义来压他了。
    那几份五千字的检討,就算他们不写,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接下来,就看那篇绿茶文什么时候能见报了。
    到时候,双管齐下,他倒要看看,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该如何应对这来自笔桿子的降维打击。
    动手打人?那是下策,气死周瑜才是我辈读书人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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