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川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烬年送回锦绣园,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著好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他嘆了口气,轻轻关上门离开。
    回到酒吧时,刘烁、方思齐和耿世杰都还在。
    “怎么样?”耿世杰问。
    顾锦川坐下,一口气喝掉半杯威士忌,才沉重地说:“完了完了,沈烬年是真废了。”
    “什么意思?”刘烁皱眉。
    “我刚刚追出去,”顾锦川声音有些发涩,“他蹲在路边哭。沈烬年啊,抱著手机蹲在长安街边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你们想想,他以前什么样?傲得跟花孔雀似的,谁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方思齐沉默了几秒:“手机里是什么?”
    “许安柠的照片。”顾锦川摇头,“就那个,在昆明拍的,她穿白裙子那张。”
    耿世杰嘆了口气:“没办法……他爸妈那边……谁都没办法。叶姨那次以死相逼,你又不是没看见。他俩来来回回折腾八年了,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顾锦川苦笑,“你看著吧,这个痛,他能痛一辈子。”
    方思齐试图往好的方向想:“让他痛吧,熬过这一段,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好了。人总要往前看。”
    “结婚?孩子?”刘烁嗤笑,“方医生,你太天真了。沈烬年怎么可能和別人生孩子?要不是他妈以死相逼,他早带著许安柠亡命天涯去了。你们信不信,他就是娶了林雨馨,也绝不会碰她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三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知道,刘烁说的是事实。
    锦绣园,凌晨三点。
    沈烬年在睡梦中又见到了许安柠。
    她趴在他身上,温柔地亲他的脸颊,亲他的下巴,然后抱著他哭:“烬年,我好捨不得你……我好想你……”
    睡梦中,沈烬年流著泪回应:“柠柠,我也捨不得你,你別走。”
    “我不走,”梦里的许安柠说,“我永远都不走了。”
    下一秒,她消失了。
    沈烬年猛地惊醒,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柠柠……”他喃喃自语,“柠柠……”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跌跌撞撞地跳下床,鞋都没穿,光著脚衝出臥室。
    “柠柠!你在哪儿?”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打开衣柜,拉开窗帘,甚至趴下来看床底,“柠柠,你別躲我……你別躲我呀……”
    “柠柠……你出来,你別躲我……”
    客厅,厨房,书房,阳台……
    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人。
    许安柠不在。
    她真的走了。
    沈烬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抱著膝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不要我了……”他轻声说,“你也不要我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整齐地码著几瓶威士忌,是他昨晚刚买的。
    他拿出一瓶,拧开盖子,直接对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灼烧著胃,他却感觉不到疼。
    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继续喝。
    一瓶很快见底,他又开了一瓶。
    喝到第三瓶时,他开始出现幻觉。
    许安柠就坐在他身边,穿著那件粉色的风衣,长髮披肩,温柔地看著他。
    “柠柠……”沈烬年笑了,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手指却穿过了空气。
    但他不在乎。
    他痴痴地看著那个幻影,轻声说:“原来……喝多了就能看到你……”
    他知道那是假的。
    知道那只是酒精作用下大脑產生的错觉。
    但他寧愿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至少在这里,许安柠还在。
    至少在这里,他们还能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沈烬年过上了双重生活。
    白天,他是南鑫集团无可挑剔的副董事长。
    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处理文件,做出决策,与客户谈判。
    只是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洞。
    公司里流传著各种猜测……有人说沈总被家族逼婚压力太大,有人说他得了什么怪病,有人说他只是太累了。
    只有陈梦知道真相。
    她每天看著沈烬年强撑著工作,看著他偶尔对著窗外发呆,看著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心里也跟著难过。
    晚上,沈烬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下班后直接回家,然后开始喝酒。
    从傍晚喝到深夜,喝到出现幻觉,喝到不省人事。
    有时候会对著空气说话,有时候会抱著枕头哭,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开始依赖安眠药。
    医生开的处方药,一天最多两片。
    他知道喝酒后不能吃安眠药,但还是会吃一片……
    如果不吃,就整夜的睡不著,睁著眼睛到天亮。
    三月中旬,北京某高端珠宝店。
    林雨馨挽著沈烬年的手臂走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沈先生,林小姐,欢迎光临。婚戒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几款,请这边看。”
    柜檯上摆著十几对钻戒,每一对都价值不菲,设计精致。
    林雨馨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对试戴:“烬年,你看这个怎么样?”
    沈烬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这个呢?”她又试了另一对。
    沈烬年依然沉默。
    林雨馨试了五六对,每一对都询问他的意见,
    但沈烬年只是站在一旁,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烬年?”林雨馨轻声叫他。
    沈烬年回过神,扫了一眼柜檯上的戒指,语气平静无波:“定製一枚吧。”
    林雨馨愣了一下:“定……定製?”
    “嗯。”沈烬年对店员说,“定製一枚钻戒,预算七位数。设计你们和她沟通,我付钱。”
    说完,他拿出卡,直接付了定金。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甚至没有仔细看那些戒指。
    林雨馨站在那里,看著沈烬年签单时冷漠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她明白沈烬年的意思……定製一枚钻戒,而不是买一对婚戒,意味著他根本不打算戴婚戒。
    而他这么爽快地付钱,与其说是大方,不如说是想用钱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有意见。
    “林小姐,请跟我来,我们沟通一下设计细节。”店员恭敬地说。
    林雨馨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好。”
    离开珠宝店时,沈烬年看了看时间:“我公司还有个会,先走了。需要送你吗?”
    “不用了,”林雨馨摇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
    “好。”沈烬年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回头。
    林雨馨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却冷漠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累。
    她努力扮演著完美未婚妻的角色……体贴,懂事,不吵不闹,
    甚至在父母面前为沈烬年说好话,说他只是工作忙,压力大。
    可她心里清楚,沈烬年根本不爱她。
    甚至……可能还恨她。
    恨她是这场联姻的另一个主角,恨她是阻隔他和许安柠的障碍之一。
    但她能怎么办呢?
    婚期已经定了,请柬正在设计中,整个北京城都知道她林雨馨要嫁给沈烬年了。
    如果现在退婚,丟的不只是林家的脸,还有她自己的尊严。
    她坐进车里,看著后视镜里自己精致的妆容,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雨馨,”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就像没有人能回答沈烬年,他到底该怎么办。
    晚上,锦绣园。
    沈烬年又喝醉了。
    这次醉得特別厉害,因为他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许安柠的大学同学李晓雨,她来北京出差,顾锦川牵的线。
    李晓雨见到他时嚇了一跳:“沈烬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烬年苦笑著问:“柠柠……她好吗?”
    “不好。”李晓雨直截了当,“她回昆明大病一场,肺炎,住院一星期。现在在上海拼命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瘦得不成样子。沈烬年,如果你真的爱她,就放过她吧。別再找她了,也別再联繫她了。让她彻底忘了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沈烬年心里。
    他知道许安柠不好。
    但他没想到,她这么不好。
    “我……我给她留了房子,留了钱,”他声音颤抖,“她为什么不花?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因为你给的东西,她不敢要,也不想用。”李晓雨看著他,眼神复杂,“沈烬年,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你明白吗?”
    沈烬年当然明白。
    所以他更痛苦。
    回到家,他开始喝酒。
    喝到出现幻觉时,许安柠又出现了。
    这次她穿著病號服,脸色苍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扎著输液针。
    “柠柠!”沈烬年衝过去想抱她,却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看著那个幻影,哭了:“对不起……柠柠对不起……是我不好……”
    幻影里的许安柠看著他,眼神温柔又悲伤:“烬年,你要好好的。”
    “没有你,我怎么好得了?”沈烬年哭著说,“柠柠,我快撑不住了……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喝酒喝到意识模糊时,仿佛听到门铃响了。
    他摇摇晃晃地去开门,门外站著林雨馨。
    “烬年,我给你带了醒酒汤……”林雨馨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沈烬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泪痕。
    而客厅里,酒瓶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酒味。
    “你……你怎么又喝了那么多酒?”林雨馨心疼又无奈,“烬年,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沈烬年看著她,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嘲讽……对他自己的嘲讽。
    “林雨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呢?明知道我不爱你,明知道我心里有別人,你为什么还要嫁?”
    林雨馨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烬年继续笑,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至少能看到她……可是你呢?你嫁给我以后,你连个幻影都得不到。”
    这话太残忍了。
    残忍到林雨馨也忍不住哭了。
    “沈烬年,”她哭著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爱我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婚约是两家定的,整个北京城都知道了……我除了嫁给你,还能怎么办?”
    沈烬年看著她哭泣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们俩其实都一样。
    都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都是……得不到所爱的可怜人。
    林雨馨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汤放这儿了,你趁热喝。我走了。”
    她放下保温桶,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沈烬年关上门,看著地上的保温桶,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站著的力气都没有。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著门,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应该向前看,应该接受现实,应该和林雨馨结婚。
    可他的心,早在八年前遇到许安柠的那一刻,就不再属於他自己了。
    而现在,这颗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许安柠离开的那个清晨。
    死在了他不得不妥协的那个夜晚。
    死在了无数个靠酒精和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深夜里。
    沈烬年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轻声说:
    “柠柠,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北京的三月春风,轻轻吹过。
    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寒冬。
    他知道,这个春天,和他再也没有关係了。
    就像许安柠,和他再也没有关係了一样。
    剩下的,只有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余生。
    和一个,他永远无法爱上,却不得不娶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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