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的看著她,半晌才缓缓开口重复刚才的问题:
    “刚才去哪儿了,嗯?”
    周景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笼罩一片阴影。
    平静的眸子下隱藏著波涛骇浪。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让人有种压迫感。
    黎恩夏感觉四周的气压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
    周景就这么站在这里,静静等待著她的回答。
    偌大的大厅內只有他们两个人,静的可怕。
    掉一根针在地面上都能听见的程度。
    落地窗外,原本已经雨过天晴的景象,不一会儿的功夫,厚重的乌云又从天际线翻涌而来。
    太阳被再次遮挡住。
    大厅內的光影逐渐褪去,暗色调的色调压抑又沉重。
    黎恩夏太了解周景了。
    所以此刻看他的神情,可以猜到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去了那个“禁地”。
    之前每次她犯错又或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被周景知道后,他都是这副神情。
    像是家长管教孩子一样。
    周景的確很有威严,尤其是冷脸的时候,令人生畏。
    这些年他们每次过来度假游玩,因为比他们大八岁的缘故,周景在他们这些人之间,总是承担著一个大家长的角色。
    也正因如此,那天齐然在得知周丞漾出事之后,第一个想到打电话求助的人就是周景。
    他们小的时候,都是周景主持大局。
    只要有周景在,黎恩夏就会觉得踏实。
    即便被他管著,做错事被发现被他责备,也还是会依赖他,甚至有些享受被他管著的感觉。
    因为黎恩夏相信爱之深,责之切。
    她感受得到周景对自己的关心。
    她知道周景责备她也好,管著她也好,亦或是禁止她去那片荒废的海域,都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
    是在为她好。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面对周景的盘问,黎恩夏却觉得很有负担。
    她不想,再被周景管著了。
    也不想要他这种事无巨细的关心了。
    周景的贴心和特殊关照,反倒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適从。
    “恩夏。”周景声音沉沉,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回答我的问题,刚才……去哪儿了。”
    黎恩夏闭了闭眼,抬眸看向他,“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还要问我么?”
    周景嘆声气,索性也不再装了,微微蹙眉:
    “为什么去那儿?我们不是说好的,那个地方很危险,再也不去了么。”
    黎恩夏避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在无声的表达抗议和不满。
    周景揉了揉眉心,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
    几滴雨水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雨滴接二连三的落下,越来越密集沉重。
    偌大的大厅內,只有雨水滴落在玻璃的声音,越发清晰。
    眼前周景高大的身形,被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衬的更加冷硬。
    阴影漫过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压抑。
    半晌,还是周景率先败下阵来。
    总是这样,每次想要批评她,最后却总是不忍心太过严厉。
    她一生气,一闹,他就会妥协。
    周景长长嘆息一声,语气放柔和几分,缓缓开口:
    “恩夏,我不是不让你出去玩儿,只是那边风浪急,太危险,尤其是今天这种天气。”
    周景说著声音急迫了几分,还带著些后怕,“你知道之前岛上那场暴风雨,有多少人都……”没能活著回来。
    后面的话周景没有说下去,担心会嚇到她。
    好在她已经平安回来。
    没有危险就好。
    毕竟这么多年恩夏都遵守承诺,从未踏足过那里。
    只犯了今天这一次,就如此严厉的批评她,也不应该。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被恩夏掛断电话,让他也有些急了。
    周景嘆声气,情绪逐渐平缓,像以前一样自然的认为这次也是因为周丞漾的缘故。
    恩夏那么乖巧听话,是绝对不会违反和自己的承诺的。
    毕竟之前每一次黎恩夏闯祸,都是被周丞漾带著的。
    周景总是提醒她,不要跟周丞漾学坏了,要少跟他来往。
    周景揉了揉她的头髮,柔声道:
    “好了,我知道这次肯定不是恩夏的主意,一定又是被小丞带去的,对么?”
    周景神色如常,恢復平日里的状態,气定神閒:
    “抱歉,是我没管教好弟弟,差点儿让我们恩夏陷入危险,我找个机会跟他谈谈,让他不要总是来骚扰你。”
    听到这里,黎恩夏终於抬起头来反驳,“不,不是的!”
    她的语气很坚定,摇了摇头:
    “跟周丞漾没关係,他没有骚扰我,也没有逼迫我,是我自己想去,让他带我去的。”
    闻言周景意外的看向她,有些不相信。
    周景只知道之前每次黎恩夏闯祸,都是周丞漾的主意,她只是被连带著犯了错,並非她本意。
    但周景不知道的是,其实每次闯祸的真正主谋,是黎恩夏。
    而周丞漾只是帮凶。
    周景从来都不知道:
    周丞漾房间的电视,是被黎恩夏砸的。
    逃.课是因为黎恩夏当时减肥减到食欲不振,周丞漾才带她去吃那家店唤醒她的食慾。
    擅自闯入危险区域,主要也是因为黎恩夏好奇。
    和隔壁班打群架,其实先带头的人是黎恩夏,但后面把对方揍到在医院待了十几天的人,是周丞漾。
    太多太多,其实许多事故造成的主使者,是黎恩夏。
    周丞漾只是主动站出来,在她想要这样做时,先一步替她做了,又或者是做到比她更加夸张。
    让事情的主要责任,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
    而有时和周丞漾一起闯了祸后,面对周景的责问,黎恩夏为了维持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会下意识將责任推到周丞漾身上。
    导致给周景也造成了一种错觉,让他从不认为恩夏会做出那些事情来。
    可这一次,黎恩夏不想再继续让周丞漾背锅了。
    所以,当听到周景这样说时,她第一次反驳了周景。
    “周景哥,今天全部都是我的原因,下次会注意安全,和周丞漾无关,你千万…….不要怪他。”
    黎恩夏声音坚定有力,在寂静的大厅內格外清晰。
    “恩夏,你现在…..是在帮他说话么?”周景不可置信的顿了顿,眸光微动。
    比起是否是黎恩夏自己想去那个地方,此刻更让周景无法接受的,是她话里话外都透著对周丞漾的偏向。
    “恩夏你不是…..討厌他么。”周景问出这种幼稚的问题,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话在他听起来,实在是幼稚,像是他们这种年龄的小朋友才会问的,可现在自己却问了出来。
    正当周景思索之时,耳边忽然传来黎恩夏的声音:
    “我现在……不討厌他了。”
    黎恩夏的声音很轻,却好像是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周景深潭似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酸涩,混合著慍怒和说不清的失落。
    复杂又难懂,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太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周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只是愣在原地,复杂的望著她。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窗外雨势越发猛烈,漫开的水痕顺著玻璃弧度缓缓晕开,模糊了大厅內两人的身影。
    几天没休息好,加上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周景此刻胃里一阵绞痛。
    他脸色惨白,扶住身旁的沙发才勉强站稳。
    “周景哥?你还好吧….”黎恩夏见状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却在即將触碰到时又退了回来。
    退回到安全距离的位置。
    要是以前,黎恩夏绝对会担心的不得了。
    周景胃病是老毛病了,一直都有。
    因为他不规律饮食,加上经常因为工作不吃饭,久而久之落下了这个毛病。
    以前周景只是不动声色地將手覆在腹部,这种细微的动作,黎恩夏都会注意到。
    每次看见他脸色不好,黎恩夏都会又气又急。
    一边命令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责备他只顾工作不顾身体,一边著急的喊医生,恨不得叫一堆人来诊治。
    后来他胃病越发严重,黎恩夏还特意找中医学习了按揉穴位治疗胃病。
    虽然黎恩夏每一次按的都痛死,穴位没一个准的,还手忙脚乱动作笨拙得很,可周景却从来都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还会在她按完之后,笑著夸她手法好。
    【“切,我手法再好你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也没用啊!周景我可警告你!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不记得吃药,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女慍怒的声音夹杂著浓浓的关切迴响在耳边,周景回过神,看著眼前后退一步的黎恩夏,苦涩的扯了扯唇角。
    “用不用我帮你叫家庭医生过来?”黎恩夏的神情依旧是关心的,只是这份关心如今多了距离感,变了味道。
    “恩夏……”周景强忍著难受站直身子,捂住腹部,儘量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大门被推开。
    少年高大的身影显现在雨幕中,浑身湿透。
    刚才他从车上下来,穿过庭院走进別墅的这段距离,並没有打伞。
    刚换好的乾净衣服,又被淋了个透。
    发梢还在滴水。
    周丞漾缓缓走进门,带著外面的水汽,裹挟著雨水的潮湿意涌进大厅。
    外面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隨著门关上声音逐渐变得闷闷的。
    大厅內,周丞漾慢条斯理的走近,水珠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混合著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只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越过黎恩夏迎上周景的目光。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又被淋湿了?!”黎恩夏见状连忙衝过去。
    甚至忘记了,站在身后的周景。
    “什么情况,外面下雨你怎么不知道打伞?”黎恩夏又气又急,“还有你怎么这么慢才进来,在车上干什么呢,这么久都没过来!”
    “没有人给你打伞么?司机呢,保鏢呢,他们就这么看著你一个人淋雨走进来?!”
    “就算没人给你打伞,你自己也不知道打伞么!”
    黎恩夏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虽然语气满是责备,但话语间透著满满关心。
    “说话啊,你聋了?”见他迟迟不回应,黎恩夏气的大喊。
    “我….我刚才太热了,就想著…淋雨进来能降降温,兴许…就退烧了?”周丞漾回答。
    话音刚落,就被黎恩夏用力打了一下脑袋。
    “你是不是傻啊!”黎恩夏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真是搞不懂这个傢伙的脑迴路。
    这个周丞漾想法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我说周小少爷啊,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怎么能比我还没有常识!谁家发烧了淋雨降温的?你怎么发烧的忘了啊?!”
    黎恩夏气极反笑,觉得刚才没打过癮,又踹了他一脚,“你这傢伙,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哎呦喂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大小姐別打了,你打的好疼啊我本来发烧就难受著呢!”周丞被她打的连连求饶。
    就在黎恩夏像平时一样踹他的时候,故意一个踉蹌,险些跌倒。
    不过还没摔倒,就被黎恩夏扶住。
    下一秒,黎恩夏扶他的手,被周丞漾牢牢握住。
    “誒你….”黎恩夏想挣脱,周丞漾却整个身子靠过来,一副柔弱的样子。
    “別推开我,我现在感觉头好晕……”周丞漾声音虚弱的靠著她,“好难受….扶我回房间好不好?”
    “让你刚才淋雨!现在知道难受了吧!”黎恩夏翻了个白眼,嘴上吐槽著,但是手上还是稳稳的扶住他,没有推开。
    黎恩夏扶住周丞漾往前走时,抬眸忽然撞入一道炙热的视线,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周景还站在不远处。
    “那….周景哥,我先扶他上去了。”
    “等等。”周景终於开口,声音酸涩又克制:
    “恩夏,我现在胃很难受,你还能再帮我按一下穴位么?”
    这是周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直白的袒露出自己的脆弱。
    也是第一次主动请求她帮忙。
    周景这个人总是喜欢故作坚强,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任何不適与难受。
    外界都说他像个铁人,无论是连轴转工作二十几个小时,还是应酬喝酒喝到进医院,第二天依旧能淡然自若的坐在会议室。
    就连做手术时,黎恩夏去看他,他都面不改色的说一点都不疼。
    有一段时间黎恩夏觉得,周景好像感觉不到疼,像个超人一样。
    今天居然…主动说自己胃很难受。
    印象中,这是周景第一次跟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黎恩夏一时间愣住,有些意外。
    此时,一旁靠在她身上的少年也凑近她耳边:
    “我现在也难受的要死,大小姐別丟下我去找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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