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十一点半。
    张明远没开车,也没准备什么菸酒礼品。他穿著白衬衫,腋下夹著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了县委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比起人社局那种稍微有些喧闹的办公区,这里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森严。
    两扇暗红色的大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里坐著个看报纸的老大爷。院墙很高,上面拉著防盗铁丝网,墙內的老槐树伸出茂密的枝丫,遮天蔽日。
    这里是全县权力的后花园。
    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小楼错落有致,墙面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却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
    路边停著几辆黑色的奥迪100和桑塔纳,车牌號都是以“00”开头的小號。
    张明远跟门卫大爷登了记,报了马卫东的名字,才被放行。
    他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马卫东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中午只要没有必须参加的接待,哪怕再忙,也要回家吃口热乎饭,睡半个小时午觉。
    这个点,他肯定在。
    张明远走到二號楼二单元,顺著水泥楼梯爬上三楼。
    他在301的枣红色防盗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平復了一下呼吸。
    “叮咚——”
    门铃声清脆。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內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隨后“咔噠”一声,防盗门的內门开了,隔著一层纱网防盗门,露出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烫著流行的捲髮,穿著居家服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把锅铲。她透过纱网打量著张明远,眉头微皱,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小伙子,你找谁?是不是按错门铃了?”
    这大中午的,除了送礼的,很少有人这时候登门。要是送礼的,她肯定不让进,老马这几天正因为公事心烦呢。
    张明远没有往前凑,反而后退了半步,站在楼道的光亮处,让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坦荡、乾净。
    他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歉意的笑。
    “阿姨,不好意思,饭点打扰您了。”
    “我找马县长。我是张明远。”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就是昨天选岗大会上,不懂事,惹马县长生气了。我这是专门来给领导做检討的。”
    这一番话,说得既坦白又討巧。
    没提公事,先认错;没说是“匯报工作”,说是“做检討”。
    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那位中年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她上下打量著张明远——白衬衫,黑西裤,乾乾净净,不像是个坏心眼的,手里也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盒,就夹著个公文包。
    “哦……是你啊,听老马提了一嘴。”
    女人把手里的锅铲放下,嘆了口气,打开了纱网门。
    “进来吧。老马刚回来,还在气头上呢,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连饭都不肯吃。”
    她侧身让开路,看著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小伙子,待会儿说话软和点。他那人就是脾气急,其实心不坏。”
    “谢谢阿姨提点。”
    张明远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了这个决定他未来仕途起点的客厅。
    客厅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著一半。
    电视开著,放著午间新闻。
    马卫东正靠在沙发上,手里夹著烟,听见动静,头都没回,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啊?”
    “还能有谁?那个惹你生气的『愣头青』唄。”
    妻子在后面打趣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张明远站在沙发侧面,看著那个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背影。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张明远走过去,拿起暖壶,稳稳地给马卫东续上了水。
    “县长,您喝茶。”
    马卫东这才转过头。
    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盯著张明远,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著还没消散的怒气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要去基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张大才子吗?”
    马卫东把菸头往菸灰缸里一按。
    “怎么?还没去南安镇报到,先跑到我这儿来示威了?”
    “示威?”
    张明远苦笑一声,身子微躬。
    “您说的是哪的话啊,我在您面前,就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还得多跟您学著点呢。”
    他双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我今天来,就是来负荆请罪的。”
    “我知道,您让我去县委办,那是爱护我,是想给我铺一条青云直上的金光大道。咱们全县多少人想求您指条路都求不来,我却不知好歹,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这话说得软,但也说得透。
    马卫东哼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板著,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你也知道自己不知好歹?”
    马卫东吹了口茶叶沫子,斜眼看著他。
    “放著好好的机关不坐,非要去乡镇吃土。你这是要把我也气出个好歹来?”
    “县长,您听我解释。”
    张明远趁热打铁。
    “我去南安镇,真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为了躲清閒。”
    他看著马卫东,眼神里透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却又夹杂著深思熟虑的沉稳。
    “我在省城这段时间,除了跑劳务输出,也琢磨了不少事儿。我觉得,咱们县的发展,瓶颈在財政,突破口在南边。”
    “县委办那是中枢,是享福的地方,但也容易让人眼里只剩下文件。我还年轻,我想去一线,去最难、最穷、但也最有机会的地方,真刀真枪地干出点成绩来。”
    张明远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投名状。
    “我是您的兵。我在机关里写材料,顶多是给您锦上添花;但我要是在南安镇把经济搞上去了,那就是给您——雪中送炭。”
    “我想当您手里那把最快的刀,而不是案头上的那个笔筒。”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认了错,又表了忠心,还隱晦地指出了自己的价值。
    马卫东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他会觉得是唱高调。但这小子前几天刚把三百人的大麻烦给平了,这让他不得不信,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马卫东站起身,把那件跨栏背心往下拽了拽。
    “行了,別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了。”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冷硬。
    “去书房。我倒要听听,你肚子里到底憋著什么坏水,能把南安镇那个烂泥潭说出花来。”
    说完,他转头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孩儿他妈!中午多加两个菜!把那条鱼蒸了!小张在家里吃!”
    “哎!知道了!”厨房里传来马县长老婆轻快的回应。
    张明远跟在马卫东身后,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留饭。
    在官场文化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號。
    这意味著“自己人”,意味著接纳,意味著之前的“不听话”翻篇了。
    只要接下来那份《规划书》能打动马卫东,这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源,他就算握稳了。
    走进书房,马卫东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现在没外人,把你的想法,给我抖落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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