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著。
    张明远熟练地將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刀工利落,篤篤篤的切菜声不断响起。
    就在他准备焯水的时候,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叔叔。”
    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背著手走了进来。她一点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案板上的肉,仰著头,大大方方地说道:
    “你可別光顾著跟爷爷喝酒呀,我肚子都叫唤了,还没吃饭呢。”
    张明远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行,叔叔肯定不让你饿著。”
    他笑著颳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想吃什么?”
    “我叫秦妙妙。”
    小姑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伸出两根手指。
    “我想吃糖醋排骨,还要番茄炒蛋,要甜一点的!”
    “没问题。”张明远一口答应,“排骨管够,鸡蛋多放糖。”
    秦妙妙眼睛一亮,像是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似的,凑到张明远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你一定要做得好吃哦。只要好吃,我就给你看我收藏的魔方!我有好多种不一样的,我从来不给別人看的。”
    “一言为定。”
    张明远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勾。
    把小丫头哄出去后,张明远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忙碌起来。
    起锅,烧油。
    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熟练得让人心疼。
    前世的他,虽然事业一塌糊涂,窝囊了半辈子,但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却是唯一的“保姆”。
    为了討好周慧,为了照顾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儿子”,他练就了一手绝佳的厨艺。二十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在厨房里烟燻火燎,变著法地给那对母子做饭,看著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给別人养老婆、养儿子的笑话。
    “滋啦——”
    排骨下锅,糖色翻炒出诱人的焦香。
    张明远顛著勺,火光映照著他冷硬的侧脸。
    前世餵了狗的手艺,这辈子,正好拿来铺路。
    半个小时后。
    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番茄炒蛋金黄诱人,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下酒的回锅肉,外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那股子鑊气和香气,瞬间就勾住了秦知赋肚子里的馋虫。
    “好香!”
    秦妙妙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爷爷!比王阿姨做得还好吃!酸酸甜甜的,肉一点也不柴!”
    秦知赋见孙女吃得这么香,也是食指大动。他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立刻舒展开了。
    肥而不腻,焦香扑鼻,尤其是那股子豆豉的香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啊小张!”
    秦知赋端起酒杯,由衷地讚嘆。
    “你这手艺,绝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专门学过厨。来,走一个!”
    张明远解下围裙,笑著端起酒杯。
    “您过奖了,就是些家常便饭,只要您和妙妙不嫌弃就行。”
    三人围坐,推杯换盏。
    秦知赋喝著那十年老西凤,吃著这地道的家常菜,看著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女,心里那股子愜意劲儿,比去省委招待所吃国宴还舒坦。
    这种烟火气,才是家。
    “小张啊。”
    酒过三巡,秦知赋的脸颊红润,看著张明远的眼神越发亲近。
    “你这性子沉稳,字写得有风骨,饭还做得这么好。以后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嘍。”
    张明远笑了笑,给老爷子满上酒。
    “秦老,我这就想先立业,成家的事,不急。”
    “对!男人嘛,事业为重。”
    秦知赋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过两天就是全省公务员面试了吧?”
    “我看你这精气神,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
    张明远放下酒杯,回答得不卑不亢。
    “把这两年的省考真题都吃透了,政策文件也背了不少。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
    “嗯,是个做事的態度。”
    秦知赋微微頷首,他又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像是要画出这几十年的宦海沉浮。
    “面试这东西,说是考能力,其实考的是个『眼缘』和『气场』。”
    老爷子声音放低了些,这算是破格的提点。
    “进去了,別背书。考官坐那儿一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要说人话,说实话。眼神別飘,要敢看他们的眼睛。你心里不虚,他们自然就高看你一眼。”
    张明远点头,认真记下。
    秦知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刚才那顿饭吃得太顺心,这位在省里叱吒风云半辈子的老人,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小张啊。”
    “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
    秦知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沧桑。
    “千百年来,往这染缸里跳的人,如过江之鯽。有的图名,那是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有的图利,那是为了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这有错吗?”
    秦知赋摇了摇头,自问自答。
    “没错。这就是人性。人无完人,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七情六慾。圣人那是写在书里的,不是活在官场上的。”
    他抬起双眼,眼神直勾勾看著张明远,说出了一番足以让任何从政者受用终身的话。
    “你可以有私心,也可以有野心。”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心里这根梁,得正。脚下这条路,得直。”
    “只要心是正的,哪怕你手段狠点,路子野点,那是术。可要是心歪了,哪怕你装得再像个圣人,那也是偽。迟早要塌房。”
    “这叫,守正出奇。”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客厅里迴荡。
    张明远心头一震。
    他看著这位老人,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急著表態,说什么“我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绝不贪污受贿”之类的漂亮话。
    而是静静地坐著,消化著这份沉甸甸的教诲。
    几秒种后。
    张明远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秦老,我记在心里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
    却让秦知赋眼中的欣赏,达到了顶点。
    ……
    饭后,秦妙妙迫不及待地拉著张明远去了她房间,献宝似的拿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魔方。
    张明远也没敷衍,坐在地毯上,手把手地教小丫头怎么还原顶层十字,怎么做公式。
    “哇!叔叔你好厉害!”
    看著张明远手指翻飞,几下就把一个打乱的三阶魔方復原,秦妙妙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哄完了小的,又去陪老的。
    客厅里,楚河汉界摆开。
    张明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稳健、绵密,不急於进攻,却步步为营。
    秦知赋下得酣畅淋漓。
    他好久没遇到这么对胃口的棋搭子了。既不像那些老部下那样故意输棋拍马屁,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毛躁轻浮。
    一老一少,在那方寸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屋子里,时不时传出落子的脆响和一老一少的大笑声。
    直到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九点半。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主动起身告辞。
    “秦老,太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这就走啦?”
    秦妙妙抱著刚復原的魔方,一脸的不舍,拽著张明远的衣角。
    “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还想吃你做的排骨。”
    张明远蹲下身,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等叔叔忙完这阵子,一定再来。”
    秦知赋披著外套,一直送到了门口。
    “小张啊。”
    老爷子站在台阶上,看著张明远,语气里透著股亲近。
    “以后在省城要是没什么事,常来家里坐坐。陪我这个老头子杀两盘,吃顿便饭。”
    这就不是客套了。
    秦家的大门,会时常给他留著。
    “哎,您留步,我一定常来。”
    张明远挥手作別。
    走出省钢家属院的大铁门,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有些愜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隱藏在深邃夜色中的红砖小楼。
    这次登门,他没提任何要求,看似没有意义。
    但张明远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秦知赋临走时硬塞给他的半包“特供”烟。
    钱可以赚,项目可以谈。
    但像秦知赋这种级別的认可和好感,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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