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煞猛地回头,赫然看见沈云岫的魂魄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周身黑气繚绕。
    那双血红的眸子不再是空洞的怨恨,而是交织著震惊,剧痛与即將爆发的风暴。
    他骇得魂体一颤,下意识想后退。
    “云岫!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云岫冷冷的回道:“从你说我是个蠢女人开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与她纠缠捆绑了百年的男人,竟然会是她的表哥......
    更没想到,这冥婚从始至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时间,沈云岫的魂识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之中。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以前只恨沈家,恨眼前这个“死尸”,恨自己因为一纸婚书而不能杀了他。
    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是错的。
    恶煞惊疑不定,试图掩饰:“表妹,你听我解释......”
    恶煞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看向孟九笙,又惊又怒。
    “是你!你什么时候把她弄过来的?!”
    怎么做到的?他竟毫无察觉!
    孟九笙唇角微弯,露出一点近乎顽皮的笑容:“早就请过来了,既然是坦白局,怎么能少了真正的主人公旁听呢?总得让她知道,自己这百年的痛苦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恶煞心中警铃大作,寒意陡生。
    他原以为孟九笙只是个略有本事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
    然而此刻才惊觉,对方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將沈云岫引至近前,这份对阴魂的操控力和隱匿手段,绝非常人!
    道长明明把沈云岫的本体藏起来了......
    更让他恐慌的是沈云岫的状態。
    她身上原本那种盲目而浑浊的怨气正在发生变化......
    “不止是让她旁听哦。”孟九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恶煞的惊惧思绪。
    她看向沈云岫,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沈姑娘,你被篡改的记忆太久太深,早已真假难辨,我现在帮你,把真正属於你的东西,找回来。”
    话音未落,孟九笙手腕一翻,一枚铜钱腾空而起,悬於沈云岫额前,散发出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
    她口中念诵著古老清净的咒文,指尖凌空勾勒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轻轻点向沈云岫的眉心。
    “住手!你想干什么!”
    恶煞厉声尖叫,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那金色光晕外围的力量弹开,震得他魂体一阵不稳。
    沈云岫没有抗拒。
    她闭上了血红的眼睛,任由那温暖又带著刺痛的力量涌入她的意识深处。
    破碎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是母亲温柔的手,为她梳起及笄的髮髻,插上她最爱的玉簪。
    是父亲將她扛在肩头,看元宵节的灯海,笑声爽朗。
    是春日庭院里,兄弟姐妹们嬉戏玩闹,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立刻被眾人围住关切。
    是父亲拍著桌子坚决反对那荒诞的冥婚,气得浑身发抖,却在深夜来到她房外,无声佇立,背影佝僂而悲伤……
    那是真正的、未被扭曲的、带著体温与爱意的记忆。
    画面一转,沈家莫名开始破败,全家陷入恐慌之中。
    沈云岫也频频做梦,梦到早已死去的表哥。
    表哥夜夜在梦中表达相思之苦,导致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沈云岫是对这位表哥有些好感,但远不到为他寻死觅活的地步,更別说陪葬。
    后来有一次外出,路边的算命先生看出她被邪祟缠身,夜不能寐,便卖了她一张安神驱邪的符咒。
    沈云岫拿回家,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此以后,她对表哥的感情便愈发深重,甚至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
    她每每想到表哥的离世,以及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便觉得有烈火灼心,疼痛难忍.....
    那一份微弱的感情,好像被人放大了一般。
    再后来,她甚至因为过度思念表哥,產生了轻生的念头。
    沈云岫內心深处似乎知道自己的情感在哪里出了问题,可她控制不住,也无法宣之於口。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控制了她的思想和灵魂,把她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恰逢此时,沈家陷入困境,她的“情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她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急不可耐地向父母提出要冥婚和献祭的想法......
    父母百般不愿,可架不住她的坚持。
    她还记得,举行冥婚的那天,父母叔婶都哭成了泪人......
    被篡改的记忆层层剥落,真实如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出来。
    而且这还不算完,沈云岫还看到,在冥婚仪式完成后,这位表哥就在深夜回到了沈家,利用阴气將她的父母活活绞死......
    叔伯只当他们是思女过度,暴毙而亡,並没有深究。
    再后来,沈家其他人也相继出现各种“意外”......
    “啊——!!!”
    沈云岫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眼中的血红褪去了一些,却变得更加深邃骇人,那是沉淀了百年冤屈,叠加了至亲被害之仇的怨与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在父亲八十大寿那天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吗?”
    “这是什么?这些是什么?”
    孟九笙双手结印,一道又一道咒语和灵力打入沈云岫躁动的魂体。
    “我想,你『亲自报仇』的那段记忆,应该被人植入进你的脑海中,实际根本没有发生。”
    “还有,你对这位表哥的感情,恐怕也是那道士在符咒上做了手脚。”
    如此一来,沈云岫被夜夜蛊惑,又被符咒催眠,所以才有了对恶煞情根深重,无法自拔的表现。
    还有沈家人即使痛心,却还眼睁睁看著女儿沉入水底的行为,处处都透著诡异与不合理。
    这其中,怕是少不了歪门邪道。
    “不!不!”
    周身的阴气不再只是无意识的瀰漫,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狂潮,轰然爆发。
    青芜河面瞬间冻结,又寸寸碎裂,黑色的冰棱倒刺般竖起。
    强大的怨煞之力形成漩涡,以沈云岫为中心疯狂旋转。
    她看向恶煞:“是你,是你们杀了我的爹娘!”
    沈云岫的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带著一种瓷器碎裂般的悽厉。
    “你让我们全家当肥料,你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云岫!表妹,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是那妖女……”
    恶煞语无伦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沈云岫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夜幕的漆黑鬼爪。
    那鬼爪完全由凝实的怨气构成,速度快如闪电,带著沈云岫百年积鬱的所有痛苦与愤怒,狠狠抓向恶煞!
    恶煞怪叫一声,仓促间调动河底积蓄的阴气抵挡。
    黑水翻腾,化作一面厚重的盾牌。
    “轰!”
    鬼爪与黑盾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阴气四溅。
    恶煞的盾牌瞬间出现裂痕,魂体也黯淡了几分。
    他心中骇然,沈云岫恢復部分记忆后,力量竟比之前更加强悍,更具攻击性!
    “我要你魂飞魄散!为我爹娘偿命!为沈家偿命!”
    沈云岫状若疯狂,长发飞舞,更多的怨气从她体內,从青芜河底,甚至从沈家荒宅的方向匯聚而来,融入她的攻势。
    一道道阴气锁链,一片片蚀魂黑雾,一阵阵悽厉的音波,如同狂风暴雨般袭向恶煞。
    恶煞又惊又怒,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也必须拼命了。
    一旦沈云岫彻底失控反噬,不仅转生局可能被破,他自身也將面临灭顶之灾。
    他狂吼一声,也彻底展露出作为凶戾恶煞的百年修为。
    周身阴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扭曲的手臂,带著倒刺的触鬚,与沈云岫战在一处。
    一时间,青芜河畔阴风怒號,鬼哭狼嚎,黑气纵横。
    两个同样怨气滔天,却立场截然相反的阴魂,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搏杀。
    沈云岫含恨出手,不顾自身魂魄因记忆衝击和情绪爆发而產生的不稳,攻势惨烈而决绝。
    恶煞则经验老辣,更擅操控此地阴气的利,诡变百出,试图重新压制,甚至再次污染沈云岫的神智。
    孟九笙静静地退开一段距离,並未立刻插手。
    她手中掐诀,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將战圈限制在河畔一定范围,避免波及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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