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帐內人都沉默下来。
    杜欢吞吞吐吐道:“来不及了。昨夜属下问您伤得这么重,还要不要去江州,您说不去来著。您伤得太重,沿途奔波怕您病上加病,属下就带著二十亲卫,给您租了船走了水路。”
    杜欢脸上带著几分心虚,昨夜將军烧得厉害,满嘴胡话,他趁机发问,原本没报希望,谁知將军迷糊中开口,竟真说不去了。
    他生怕將军反悔,连夜叫船扬帆,正值春汛,千里江陵一日还,一夜时间,距江州远矣。
    楚妘回想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似乎是有人问她要不要去江州,她仿佛回到楚府风雨飘摇那段日子。
    她非是不知姨母接她去江州未必存著好心,可父亲之死有疑,京中盯著她的人太多,她只有暂去江州,方能寻求丝缕线索。
    她借居孟府这三年,姨母一家恨不能將她敲骨吸髓,连她的婚事都算计进去了,所以她在听到杜欢问她要不要去江州时,便下意识拒绝。
    杜欢小心翼翼抬头:“將军,若逆流行船,定会耽误您回京復命。”
    楚妘敛眉,话是她说出来的,怪不得杜欢。
    只是她成了谢照深,却不知谢照深情况如何。
    楚妘稳了下心神:“无妨,只有一点,我需写往江州去一封信,等到了渡口,你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杜欢目瞪口呆,他都准备好接受將军醒后,狂风暴雨的责难了,还特意在背后垫了层厚厚的棉垫,就怕將军一怒之下罚他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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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他家將军居然语气温和地跟他说“无妨”?
    不止杜欢,其余人看著一脸平静的楚妘,都十分诧异。
    楚妘意识到不对,回想了一下谢照深从前的做派,便皱著眉,板起脸:“若有下次,必不轻饶。”
    眾人憋著的一口气舒了出来,这才对嘛!
    楚妘胸口传来一阵阵疼痛,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下去吧。”
    话刚落地,房间里的人便如蒙大赦,一窝蜂跑了出去,活似楚妘是个洪水猛兽。
    楚妘:???
    人都走后,楚妘连忙咬住衣袖,蜷缩在床上。
    刚才人多,她实在没脸当眾掉眼泪,这会儿决堤一样往下落。
    疼疼疼!
    实在是太疼了!
    她从小就娇气,何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她一边哭一边骂谢照深,可哭了没几声,她就不得不闭上嘴。
    有些人是天生是不適合哭的。
    比如谢照深。
    这雄厚沙哑的声音啊...
    这身高八尺,肌肉强劲的躯体啊...
    被她这么一哭,霎时像头懦弱的狗熊。
    楚妘被自己搞得很尷尬,抽噎了几下,便用袖子擦乾眼泪,逼著自己坚强起来。
    最糟糕的那些年岁都挺过来了,眼下不过是一点伤,谢照深都能扛过去,没道理她抗不过去。
    过了会儿,杜欢敲了门,给她送晚膳。
    楚妘匆匆抹了把脸,调整了神態,便叫杜欢进来。
    杜欢先给楚妘行了个礼,抬头匆匆看了她一眼,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这会儿的將军眼睛布满红血丝,嘴角紧绷,面部肌肉僵硬,看起来精神不甚正常。
    上一次他这种状態,还是鏖战一天一夜,又奔袭数百里,於千万人中將敌將梟首。从那之后,世间无人敢置喙他的能力,谢將军的名號彻底让敌军闻风丧胆。
    楚妘丝毫没察觉到杜欢的紧张,看了眼桌子上的晚膳,有饼子、肉乾和清粥,便有气无力道:“我没什么胃口,把清粥留下,其它的端出去吧。”
    楚妘刚喝了一碗药,嘴巴犯苦,再加上伤口疼痛,实在没心情吃饭。
    杜欢十分诧异:“將军就吃这么点儿吗?”
    楚妘理所当然道:“已经很多了。”
    她是顾念这副身体有伤,从前她若心情不好,一碗清粥只食两三口便叫撤下。
    杜欢把饭菜撤下,走之前欲言又止:“將军若不够吃,隨时叫属下。”
    怎么会不够吃呢,她只担心吃不完。
    楚妘艰难起身,把一碗清粥喝了。
    然后她发现...她真是吃了个寂寞。
    明明刚才还没什么胃口,一碗清粥下肚,肚子居然嘰里咕嚕叫了起来。
    楚妘无法,又叫来杜欢,把之前的饼子和肉乾要了回来,一口气都吃完后,才觉得肚子踏实下来。
    她不免又想到谢照深,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后宅不比战场的刀光剑影,那些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她已经够谨慎了,可还是被姨母派来的人推下水,人尚未甦醒,就跟孟卓成了亲。
    表哥孟卓跳水救她或许是出於真心,娶她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毕竟孟卓早就心有所属,只是身份悬殊,那女子就算进门,也只能做妾。
    楚妘扶著额头,细细捋著思路。
    姨母不算心急之人,况且她才刚出孝期,逼嫁一事做得这般匆忙拙劣,孟府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想来是孟府又发生了什么事,急需她来填坑挡祸。
    楚妘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照深聪明些,不要上那伙人的当,她的钱还有大用处。
    另一边,摘星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在啃肘子的小姐,一边惊喜於小姐胃口好了起来,一边又怕她吃多了积食。
    “积食?怎么可能?再来一只大鹅我都能吃完。”谢照深又咬了口肘子,喝了口酒。
    这三年在边疆喝风饮雪,行军路上也是靠大饼肉乾简单对付,哪里吃到过这样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打脸来得不要太快,谢照深刚把最后一口解决,便觉胃里翻涌,塞得他想吐。
    乾呕几声后,摘星著急道:“您看看,奴婢就说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准得难受。”
    谢照深看著满桌子好酒好菜,有种八十岁老汉挑了十桶水去浇地,浇完发现是別人家地的无力感。
    思来想去,还是怪楚妘四肢不勤,把身子骨搞得这么差。
    谢照深道:“给我备两个八...六,算了,四十斤的石锁。”
    摘星惊得下巴合不拢:“要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强身健体用,谢照深理所当然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躯壳,但在回去之前,楚妘的身子不能这么废,起码得到一拳能把孟卓脑袋锤爆的程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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