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杜国生这么清楚內情,他根本就是参与者。
    “那杜先生有什么建议?”林慕白问。
    “建议?”杜国生抽了口雪茄,“我的建议是,別惹日本人。他们在上海滩的势力,比你们想的要大。军队、宪兵、特务机关……真要撕破脸,谁都討不了好。”
    “但银行必须和日本人切割。”林慕白坚持,“否则永远洗不乾净。另外,如果杜先生愿意帮忙切割,我可以给您银行5%的乾股,作为您的回报。”
    “5%?”杜国生挑眉,“林先生,这么麻烦的事情只值5%?”
    “杜先生,这5%的乾股是白送的,不需要您再出一分钱。银行做好了,每年的分红可能比您放高利贷还赚。”
    杜国生想了想,才微微点头,“切割可以,但要讲究方法。”
    “杜先生有什么建议?”
    “不能硬来,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比如……花钱买断他们的债权。”
    “他们开价多少?”
    “这个我可以帮你打听。”杜国生说,“但事先说好,如果谈成了,我要抽一成佣金。”
    “合理。”
    谈判至此,基本达成共识。
    杜国生掐灭雪茄,站起身:“林先生是爽快人,我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债务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日本人的事,我帮你周旋。”
    “谢谢杜先生。”
    “不用谢,各取所需。”杜国生走到林慕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林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上海滩这潭水深得很。你虽然有本事,但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在杜月笙杜先生的面子上。”
    林慕白心中一动。
    杜国生提到杜月笙,是暗示,也是示威。
    “杜先生和杜月笙先生是什么关係?”林慕白顺势问道。
    “论辈分,他是我堂兄。”杜国生说,“虽然血缘远了点,但毕竟都姓杜。怎么,林先生也认识?”
    “家父和杜先生有些交情。”林慕白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这次来上海,家父还让我带封信给杜先生。”
    杜国生接过信,看了眼信封上的字跡,脸色微变。
    信封上是毛笔字,写著“杜月笙先生亲启”,落款是“香港林振业敬上”。
    林振业这个名字,杜国生听说过。
    香港的航运大亨,据说早年帮杜月笙运过一批重要货物,两人因此结下交情。
    “原来是林振业先生的公子。”杜国生的態度明显客气了许多,“失敬失敬。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杜先生掛念。”
    “那就好。”杜国生把信还给林慕白,“既然是自己人,刚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债务的事好商量,日本人那边,我也会尽力帮忙。”
    “多谢杜先生。”
    “不过林先生,”杜国生还是提醒道,“杜先生现在不太见客,尤其是生意上的事。这封信,你恐怕要等段时间才能递进去。”
    “我明白,不急。”
    送走杜国生后,林慕白回到咖啡厅,重新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的谈判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杜国生这种黑道人物,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可能动手。幸好父亲那封信起了作用,否则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林先生。”
    林慕白抬头,看见沈瑾如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一直在附近观察。
    “你都看见了?”林慕白问。
    “嗯。”沈瑾如在他对面坐下,“我躲在柱子后面。刚才……很危险。”
    “是有点。”林慕白承认,“但值得。搞定了杜国生,银行重组的最大障碍就扫清了。”
    “他真的会守信用吗?”沈瑾如担忧地问,“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会。”林慕白说,“因为守信用对他更有利。他放高利贷,靠的就是说话算话的名声。如果言而无信,以后没人敢跟他借钱了。”
    “那日本人的事……”
    “让他去谈。”林慕白说,“黑道有黑道的路子,说不定真能谈成。”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杜国生,怕日本人,怕上海滩这些牛鬼蛇神。”沈瑾如说,“我来上海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起父亲当年也是在这些人和事中间周旋,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林慕白看著她,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眼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忧虑。
    “沈小姐,”他轻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也害怕。”林慕白坦诚地说,“但害怕没有用。这个时代,胆小的人活不下去。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恐惧,是学会和恐惧共存,甚至利用恐惧。”
    “利用恐惧?”
    “对。”林慕白说,“你怕杜国生,杜国生怕杜月笙。你怕日本人,日本人怕国际舆论。你怕银行倒闭,那些股东更怕。找到每个人怕什么,你就有了筹码。”
    沈瑾如若有所思。
    “而且,”林慕白继续说,“我们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李会计师,有赵律师,有徐世杰。我们是一个团队,互相支撑,互相保护。这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这话让沈瑾如心里一暖。
    她想起父亲去世后,那些叔伯亲戚的冷漠,那些所谓朋友的疏远。而眼前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年轻人,却愿意信任她,支持她,甚至保护她。
    “谢谢您,林先生。”
    “不用谢。”林慕白站起身,“走吧,我们回房间。李会计师他们应该等急了。”
    两人回到八楼套房,李文渊和赵明诚果然已经在客厅等著了。
    两人面前摊开著各种文件和图表,显然正在紧张工作。
    “林先生,您回来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刚才杜国生……”
    “搞定了。”林慕白简单说了谈判结果,“债务分期偿还,他帮我们和日本人谈,谈成了拿5%乾股。”
    赵明诚吹了声口哨:“厉害!我还以为要动刀动枪呢。”
    “没到那一步。”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对了,审计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文渊立刻进入工作状態:“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明天上午九点,我们正式进驻华兴银行。第一周重点审计现金和贷款,第二周审计投资和固定资產,第三周整理报告。”
    “人员呢?”
    “我和赵律师为主,需要两个助手。”李文渊说,“另外,徐世杰说他可以安排两个可靠的银行员工作为联络人,帮我们熟悉情况。”
    “好。”林慕白点头,“沈小姐,你明天开始负责后勤和外联。特別是和滙丰银行的对接。”
    “明白。”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法律方面,最快要多久能完成股权变更?”
    “如果一切顺利,十天。”赵明诚说,“但前提是徐立钧完全配合,所有文件齐全,而且工商局那边不刁难。”
    “用钱能解决吗?”林慕白问。
    “能。”赵明诚笑了,“上海滩的衙门,没有钱敲不开的门。不过得找对中间人,不能直接送。”
    “这个交给陈福陈叔。”林慕白说,“他做报关行这么多年,和各个衙门都熟。”
    安排好所有工作,林慕白让眾人休息,自己则回到臥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夕阳下的黄浦江。
    江面上,一艘日本军舰正在缓缓驶过。白色的船身,红色的太阳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林慕白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和日本人的交锋,迟早会来。
    杜国生只是中间人,真正难对付的,是正金银行背后的日本军方。
    他们控制华兴银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渗透中国的金融体系,为战爭做准备。
    而现在,自己要从他们嘴里抢食。
    这无异於虎口拔牙。
    但必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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