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12日,下午两点,华懋饭店咖啡厅。
    留声机里播放著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瀰漫著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对英国夫妇在喝下午茶,角落里有个穿长衫的老者在看报纸,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男女在低声谈笑。
    但林慕白走进来时,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最里面的卡座里,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著。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双手隨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粗短,指节突出——那是常年练习拳术留下的痕跡。
    他的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切著一块黑森林蛋糕,动作从容,却带著一种捕食者般的优雅。
    这就是杜国生。
    他左右各坐著一个年轻人,都穿著黑色短褂,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两人的手都放在衣兜里,衣服鼓起,身上应该藏著傢伙。
    林慕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杜先生?”
    杜国生抬起头,打量了林慕白几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先生?请坐。”
    林慕白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询问要喝什么,他点了杯黑咖啡。
    “林先生年轻有为啊。”杜国生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从香港来上海没几天,就要吃下华兴银行这么大一块肉。”
    “杜先生消息灵通。”林慕白平静地说。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杜国生点了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何况华兴银行……跟我还有些关係。”
    “哦?什么关係?”
    杜国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徐立钧没告诉你吗?他欠我钱。不少钱。”
    “听说了。”林慕白说,“但那是他和杜先生之间的事,跟银行的收购应该没关係吧?”
    “怎么会没关係?”杜国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银行要是换了主人,我的钱找谁要?徐立钧那个老狐狸,拿了钱跑路了怎么办?”
    “杜先生放心,收购协议里会明確债务承接。”林慕白说,“银行欠您的钱,新银行会认。”
    “认帐是一回事,还得起是另一回事。”杜国生盯著林慕白,“林先生,你知道徐立钧欠我多少吗?”
    “愿闻其详。”
    “连本带利,八十二万。”杜国生吐出个烟圈,“银元,不是法幣。”
    林慕白心中一惊。
    这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徐立钧只说欠了钱,没说欠这么多。
    “这么多?”
    “高利贷嘛,利滚利。”杜国生弹了弹菸灰,“去年三月他借了三十万,说好三个月还。结果拖到现在,翻了一倍还多。”
    “杜先生,”林慕白斟酌著措辞,“银行的收购价是二十五万,加上十五万过桥贷款,总共四十万。这已经是银行能承受的极限了。”
    “那是你们的事。”杜国生往后一靠,“我只要我的钱。八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气氛骤然紧张。
    杜国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林慕白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杜先生,”他放下杯子,“如果我今天不给钱,您打算怎么办?”
    杜国生眯起眼睛:“林先生,你在香港可能没听说过我杜国生的规矩。欠我钱的人,没有能赖掉的。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沉江餵鱼。徐立钧要不是还有点用处,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杜先生今天来找我,是认定我会替徐董事长还这笔债?”林慕白问。
    “银行你买了,债当然你背。”杜国生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上海滩的规矩。”
    “规矩我懂。”林慕白点头,“但杜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怎么可能?”
    “如果银行倒了,您一毛钱都拿不到。”林慕白直视杜国生的眼睛,“徐董事长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他除了银行,还有什么值钱的?房子抵押了,首饰当掉了,您就是把他沉江了,也变不出八十二万。”
    杜国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银行如果能活过来,就不一样了。”林慕白继续,“我们注入资金,重组业务,让银行重新盈利。到时候,別说八十二万,就是八百万,银行也还得起。”
    “空口白话。”杜国生冷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画大饼?”
    “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推过去,“这是滙丰银行香港分行总经理的亲笔信,证明我在滙丰有超过一百万美元的资產。”
    杜国生打开信,扫了一眼。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信是真的。滙丰银行的信笺,总经理的签名,还有银行的钢印。
    一百万美元,在上海滩也是天文数字。
    “这只是我在香港的资產。”林慕白补充道,“我在美国还有投资。杜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滙丰上海分行打听。”
    杜国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推回来。
    “就算你有钱,我凭什么相信你会还我?”他问,“银行到手后,你完全可以不认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协议。”林慕白说,“银行重组后,每年利润的20%用於偿还您的债务,直到还清为止。”
    “20%?”杜国生挑眉,“林先生,我怎么知道这银行什么时候才会產生利润,你的钱进来只怕填窟窿都不够。”
    “杜先生,帐不是这么算的。”林慕白冷静地分析,“第一,银行现在资不抵债,您那八十二万的债权,实际价值可能不到二十万。第二,您这八十二万是虚的。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真打官司,法官最多判您收回本金。”
    他说得有理有据,杜国生陷入了思考。
    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从腰间放了下来。
    “林先生很会算帐。”良久,杜国生开口,“但我凭什么相信,银行在你手里就能做好?徐立钧做了十二年,越做越烂。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有什么本事让银行起死回生?”
    “就凭我两个月在香港赚了一百万美元。”林慕白说得很平静,“就凭滙丰银行愿意给我百万信用额度。杜先生,您在上海滩这么久,见过几个年轻人有这样的本事?”
    杜国生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面对他的威胁,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討好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分析利弊,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这种镇定,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从滙丰的信和眼前的表现看,显然是后者。
    “林先生,”杜国生终於说,“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20%太少了,我要30%的利润优先偿还我的债务。”
    “可以,但这要你支持银行重组,而且在债务还清之前不能再算利息。”
    杜国生想了想,点头。
    “第二,银行的重要职位,要安排我的人。”杜国生说,“不需要多,一两个就行。主要是帮我看著,別让你做假帐糊弄我。”
    林慕白心中冷笑。
    说是监督,实际上是安插眼线,甚至可能想逐步控制银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等到1937年战爭爆发,银行的资金和业务都会大幅转移,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可以安排一个。”林慕白说,“但必须通过正常招聘流程,要有真才实学。银行不是帮会,需要专业的人。”
    “这个自然。”杜国生笑了,“我手下也有读过书的人。不会给你添乱。”
    “第三,”杜国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慕白眼神一凝:“杜先生也知道日本人的事?”
    “上海滩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杜国生得意地说,“徐立钧和正金银行那点勾当,我清清楚楚。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贷款,还是我牵的线。”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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