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业跑南洋航线二十年,对那里的情况太熟悉了。
    英国人在新加坡的防御,看起来坚固,但实际上漏洞百出。如果日本人真打过来……
    “所以你要提前布局?”他问。
    “对。”林慕白说,“现在收购资產,价格低。等战爭爆发,这些资產的价值会翻几倍。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这些產业,建立自己的运输网络、情报网络。万一……我是说万一,南洋真的沦陷,我们至少能有条退路。”
    林振业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他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把眼光看到了几年后,看到了战爭,看到了退路。
    这不只是一个商人的眼光,更像是一个战略家。
    “阿白,”林振业拍拍儿子的肩,“你长大了,比爸想得远。去做吧,爸支持你。但有一条,不管做什么,都要留好后路。钱可以亏,人不能出事。”
    “我记下了。”
    “你去上海后,先接触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然后去拜访寧波帮、潮州帮的前辈。阿爸,写了几封信……”
    林振业从抽屉里取出三个信封,“一封给上海总商会的王会长,他是我的老友。一封给寧波同乡会的周理事,我们潮州帮和寧波帮虽然有竞爭,但面上还是要互相照应。到了上海,找个时间去拜访。虽然多年不联繫了,但当年一起闯荡的情分还在。万一遇到什么难处,他们会帮忙的。还有一封……给杜月笙。”
    最后这个名字,让林慕白瞳孔微微一缩。
    杜月笙。
    上海青帮头目,法租界华董,民国时期上海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
    “阿爸,您认识杜先生?”林慕白儘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谈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林振业说得轻描淡写,“几年前,他有一批货要从香港运到天津,找了几家船公司都不敢接。我接了。后来货安全抵达,他欠我个人情。这封信不用轻易动用,但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找他。”
    林慕白接过信封,感受著纸张的厚度和重量。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几封信,是父亲积攒三十年的人脉。
    而给杜月笙的也不是普通的引荐信,而是一张在上海滩行走的护身符。
    “谢谢阿爸。”他真心实意地说。
    1933年5月5日,晨光初现。
    林慕白醒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香港还在沉睡。
    桌上摆著的是两份厚重的文件:左边是石油投资基金的完整架构方案,右边是三艘油轮的详细设计图和报价单。
    这是威廉士昨晚给他的,当时在滙丰他来不及细看。
    昨夜他审阅梅隆银行的报告直到深夜一点,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条款在脑海里反覆盘旋。
    此刻醒来,思绪却异常清晰。
    石油投资方案梅隆银行的设计很精巧,採用“优先-劣后”分级结构。
    基金总规模五百万美元,其中三百七十万为优先份额,由梅隆银行向其客户募集,享有年化10%的固定收益;一百五十万为劣后份额,由林慕白出资,承担主要风险,但享有剩余的全部收益。
    这种架构对林慕白极为有利,他只需出资一百五十万,就能控制五百万的资金池。而梅隆银行作为管理人,收取1%的年管理费,无论基金盈亏都能旱涝保收。
    报告附带的投资策略部分让林慕白眼前一亮。
    梅隆银行的分析团队显然下了功夫。他们建议的德州石油投资,不是简单的购买油田股权,而是通过一系列壳公司,收购那些破產或濒临破產的小型石油公司的“不良资產包”。
    这些资產包通常包括:已经打出枯井的油田租赁权、老旧但还能运转的炼油设备、短途输油管道的使用权,最关键的是那些尚未开採的新勘探区块的优先购买权。资料里还包括一份德州已勘探部分的石油分布地图。
    报告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就像在废弃的金矿里淘金,別人看到的是废矿,我们看到的是那些被遗漏的金脉。”
    其中三份资產包清单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份来自孤星石油公司,这家公司两个月前刚申请破產。
    资產包包括:西德州三块总计八千英亩的油田租赁权(已探明储量枯竭),一座日处理三千桶的小型炼油厂(设备老旧),以及休斯顿港区的一个储油罐租赁合同(还剩八年租期)。
    报价:二十八万美元。
    第二份来自德克萨斯联合钻探公司,因资金炼断裂被迫清算。
    资產包的核心是十五份矿產勘探权,分布在东德州、西德州和潘汉德尔地区,总面积超过两万英亩。这些勘探权大多还有三到五年有效期,但原公司无力继续勘探。
    报价:二十五万美元。
    第三份最有意思——海湾运输管道公司的部分股权。这家公司拥有一条连接东德克萨斯大油田和休斯顿港的输油管道,总长一百二十英里。
    由於大萧条,目前管道利用率不足40%,公司股价跌至谷底。梅隆银行建议收购其15%的股权,成为第三大股东。
    报价:四十万美元。
    林慕白拿起红笔,在“矿產勘探权”那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
    梅隆银行不知道,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十年,德州还会发现更多大型油田。
    凭著他前世在华尔街对德州石油產业的了解,这时的东德克萨斯油田只是开始,二叠纪盆地、鹰福特页岩、巴涅特页岩……这些在后世闻名世界的產油区,现在大多还只是地图上的无名地块。
    那些即將到期的勘探权,在別人眼里是废纸,在他眼里是通往金矿的门票。
    他翻到报告的空白页,参照那张石油地图,写上批註:
    “同意基金架构方案。但投资策略需调整:重点收购矿產勘探权,尤其是那些即將到期、原持有者无力续期的。勘探区域应集中在米德兰、奥德萨周边,鹰福特地区(卡恩斯、拉瓦卡县)、以及巴涅特地区(沃斯堡周边)的二叠纪盆地。”
    “理由:根据最新地质报告,这些地区的地质构造与东德克萨斯大油田相似,存在重大发现可能。即使我们不自营勘探,也可將勘探权转售给大型石油公司,赚取差价。”
    这是一个巧妙的说法,既提出了专业建议,又不会让人怀疑他未卜先知。
    写完石油的批註,林慕白摊开梅隆银行发来的油轮设计方案。
    平心而论,梅隆的方案很专业。
    三艘船,两艘万吨级,一艘一万五千吨级。技术参数很详细:船体尺寸、动力系统、货舱容量、航速、油耗……
    他虽然不是造船专家,但前世接触过航运金融,基本能看懂。
    船型设计先进,用料扎实,安全標准也高。
    梅隆的方案中,三艘油轮都设计成通用型,既可以运原油,也可以运成品油。这在商业上很灵活,但在战略上不够专业。
    他拿起钢笔,在方案上批註:
    “第三艘一万五千吨级,改为专业原油运输船。货舱增加加热系统,可以运输高黏度原油。船体结构加强,適应恶劣海况。”
    这笔改动会增加造价,但值得。
    因为他知道,未来战爭中最缺的不是成品油,而是原油。日本本土几乎不產油,中国也缺油,谁能控制原油运输,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不过最大的问题在於太先进,太扎实,导致造价太高。
    梅隆银行提供了两家船厂的报价:一家是维吉尼亚州的纽波特纽斯船厂,报价三百八十万美元,建造周期二十八个月。
    另一家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埃文代尔船厂,报价三百五十万,但建造周期要三十二个月。
    他当然知道这两家船厂,纽波特纽斯造船厂独家承担了美国所有核动力航空母舰的建造任务,而埃文代尔船厂主要负责美国海军部分核动力潜艇和驱逐舰的建造工作。所以对这两家船厂的造船能力都毋庸置疑。
    林慕白仔细比对技术参数。
    纽波特纽斯的船设计更先进,採用全焊接船体,航速快,油耗低,但造价高。埃文代尔的船设计保守,船体还是採用铆接技术,但结构扎实,適航性好。
    他需要权衡:时间还是金钱?性能还是可靠性?
    更麻烦的是付款条件。
    两家船厂都要求30%预付款,这对现金流压力巨大。儘管梅隆银行承诺提供建造贷款,但贷款本身也有利息成本。
    林慕白在纸上计算:
    如果选择纽波特纽斯,预付款一百一十四万美元,剩余二百六十六万分九期支付。加上贷款利息,总成本约四百二十万。
    如果选择埃文代尔,预付款一百零五万,总成本约三百八十五万,但交船时间晚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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