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暖香阁。
    鎏金蟠龙柱映著通明的烛火,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流淌,夹杂著女子娇软的笑语。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酒香、果香,以及一种甜腻的、属於顶级龙涎香与女子脂粉混合的奢靡气息。
    太上皇——靖和帝,斜倚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紫檀木宽榻上。
    他年过花甲,鬢髮已染霜色,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一双眼睛半开半闔间,精光內蕴,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势与一丝倦怠的享乐。他穿著一身明黄色团龙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緙丝貂裘大氅,领口袖边镶著罕见的紫貂风毛,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正隨著乐声轻轻叩击著榻沿。
    两名身著轻綃薄纱、云鬢花顏的年轻妃子依偎在他身侧,一人执壶斟酒,酒液琥珀般剔透,倒入夜光杯中;另一人玉指纤纤,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正要送入靖和帝口中。
    “陛下,再饮一杯嘛……”斟酒的妃子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靖和帝哈哈一笑,就著美人的手饮尽,顺势捏了捏那滑腻的手腕,引得一阵娇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稟:“靖和帝,皇上……陛下驾到。”
    丝竹声戛然而止。
    妃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靖和帝。
    靖和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挥了挥手,两名妃子连忙敛衽起身,低著头,由宫女引著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下,乐师们也迅速收拾乐器,躬身退出,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酒香与残留的暖昧气息。
    天泰帝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刻意收敛的凝重,他先是对著靖和帝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儿臣给父皇请安。扰了父皇雅兴,儿臣之过。”
    靖和帝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並未立刻叫起,反而慢悠悠地拿起夜光杯,又啜了一口酒,才道:“起来吧,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要紧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泰帝直起身,目光扫过榻边案几上琳琅满目的珍饈美酒、瓜果点心,以及那件隨意搭在榻边的紫貂大氅,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依旧恭敬:“回父皇,確有一事,关乎国本,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稟报,並请父皇圣裁。”
    “哦?”靖和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淡去,“国本?说来听听。”
    天泰帝从袖中取出林如海那份奏疏的抄本,以及沈炼带回的证物中几份关键密信、礼单的摘要副本,双手呈上。
    “父皇请看,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邸,於正月十二夜遭人蓄意纵火,幼子罹难,家財尽毁。经查,乃两淮都转盐运使丁显,勾结盐商总柜许山所为,彼等先下毒未遂,復纵火灭门,丧心病狂,骇人听闻!”
    靖和帝接过那几页纸,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尤其是看到“丁显”、“许山”名字,以及后面隱约提及的“重华宫旧臣”、“江南盐利”等字眼时,他捏著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丁显……朕记得,他娶的是甄家旁系的女子?”靖和帝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天泰帝,“此事,可查实了?林如海……没有夸大其词?”
    “人证物证俱在。”天泰帝语气加重,又取出那份礼单摘要,指著上面几个与金陵、神京某些府邸往来的记录。
    “父皇请看,此乃从许山密室搜出的礼单,不仅有丁显,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名字,收受巨额贿赂。盐课乃国家命脉,如今被蛀蚀至此,竟还敢谋害钦差大臣!此风若长,国將不国!”
    靖和帝盯著那份礼单,脸色渐渐阴沉。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更清楚这些名字背后牵扯的,不少是他当年提拔、如今仍在江南乃至朝中有影响力的老臣,还有一些则是这神京城中的勛贵。
    丁显、许山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无法无天,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荒唐!”靖和帝將纸页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一晃,“丁显该死!许山该杀!林如海……处置得还算果断。”他先定了性,但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带著压迫感看向天泰帝。
    “不过,此案既已明正典刑,首恶伏诛,便该到此为止。盐务整顿,由林如海酌情办理即可。至於其他……牵扯过广,易生事端,动摇江南安稳。”
    天泰帝心中冷笑,知道这是要捂盖子。
    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明鑑。首恶虽诛,然盐政积弊已深,非一人一地之事。丁显、许山不过冰山一角,其背后网络盘根错节,若不深挖根治,今日去了丁显,明日还会有张显、李显。且谋害钦差,形同造反,若不明正典刑、彻查余党,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彰显国法?”
    他顿了顿,迎著靖和帝骤然变得凌厉的目光,继续道:“儿臣並非要兴大狱,但至少,两淮都转盐运使此等要害职位,必须换上忠诚可靠、能替朝廷真正收回盐利之臣!江南官场,尤其是金陵六部,多年沉疴,也该借著此番盐案,整肃风气,补充些干练的新血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地要插手江南人事安排,甚至直指金陵。
    靖和帝勃然变色,猛地坐直身体,玄貂大氅滑落肩头也顾不得:“你想做什么?整顿盐务便整顿盐务,扯到金陵六部做什么?江南是朝廷赋税重地,也是……也是朕当年经营之处,岂容轻动?”
    他语气激动,带著被触犯权柄的怒意与维护旧日格局的固执。
    天泰帝却不退反进,將手中那份暗帐摘要中,几笔明显与金陵某些高门、甚至隱约指向甄家核心人物有模糊资金往来的记录,轻轻推到靖和帝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父皇息怒,儿臣岂敢牵连无辜?只是……证据在此,有些往来,恐怕並非『远支姻亲』那么简单,盐利之巨,动人心魄,儿臣是怕,有些人倚仗旧日恩荣,忘了本分,手伸得太长,最终损及的,是父皇您的清誉,是朝廷的体统!”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让地与靖和帝对视,那份一直刻意收敛的强势,此刻终於隱隱显露出来。
    “儿臣身为皇帝,不能眼看著国库盐课年年亏空,不能容忍封疆大吏被人轻易谋杀!此番,不止两淮盐运使要换,金陵户部、刑部、乃至都转运司等相关职位,凡有牵扯、庸碌无能者,也该动一动了。否则,今日扬州之火,安知不会是明日金陵之祸?”
    暖阁內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靖和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几行模糊却足以引人无限联想的记录,又看向眼前这个羽翼渐丰、眼神坚定的儿子,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丁显、许山把事情做得太绝,把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眼前这个皇帝,显然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请示、小心翼翼的儿子了,他有证据,有藉口,更有藉此机会真正插手江南、培植自身势力的决心。
    硬拦?在谋害钦差、盐课大案的事实面前,自己若一味回护,传出去,名声受损的首先是自己。何况,皇帝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下面有些人,或许真的闹得不像话了……
    良久,靖和帝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缓缓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罢了……罢了……盐院之事,既已如此,便由你……酌情处置吧。两淮盐运使的人选,你要仔细斟酌,报与朕知。”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旧,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只剩下最后的底线坚守:“但是,金陵甄家,没有確凿铁证,不得妄动!这是朕的底线。至於金陵六部……若有空缺,或確有不称职者,你可……先行筹备合適人选,报上来,朕……再看看。”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默许了天泰帝在江南官场“换血”的意图,只是保留了最终审核权和甄家的护身符。
    天泰帝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达到大半。他见好就收,躬身道:“儿臣遵旨。必当慎之又慎,以稳为主,绝不敢辜负父皇信任,亦必维护父皇清誉。”
    话虽如此,两人都明白,经此一事,江南官场的格局,已然不同,皇帝的手,已经借著扬州的血与火,实实在在地伸了进去。
    靖和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只望著摇曳的烛火,声音冷淡:“朕乏了,你跪安吧。”
    “儿臣告退。”天泰帝行礼,转身退出暖阁,玄色的衣袍消失在珍珠帘幕之后。
    暖阁內,重新陷入寂静。靖和帝独自坐在宽榻上,看著案上凌乱的纸页和美酒,忽然觉得那酒香变得有些刺鼻,那暖阁的温度也显得有些闷人。他猛地一拂袖,將案几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低沉的怒骂在空荡的殿中迴响,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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