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化为血泊后的第七分钟,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从那滩巨大的、还在冒泡的灰白色血泊开始——血泊表面的气泡越来越少,沸腾般的蠕动逐渐平息,粘稠的浆液开始凝固、硬化,从液態变成类似乾涸水泥的质地。隨著这个过程,血泊散发出的刺鼻腐臭味也在减弱,被一种更接近月壤的、乾燥的尘土气味取代。
    然后是整个巢穴空间。
    那些覆盖墙壁、天花板、地面的肉质结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粗大的肉质管束像漏气的气球般乾瘪下去,表面搏动的节点停止跳动;地面那层半米厚的肉质层变薄、开裂,露出下面原本的水泥或泥土;发光网络大面积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萤光还在挣扎闪烁。
    最重要的是……雾。
    浓稠的、屏蔽一切的灰雾,开始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舞台幕布被缓缓拉开。雾的颗粒自行沉降、分解、消失,从核心区域开始,向四周辐射式扩散。能见度以每分钟增加十米的速度提升,灰濛濛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外界的光——虽然只是阴天的天光——终於透进来了。
    十五分钟后,当第一缕真正的自然光照进巢穴核心时,倖存的战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到了天空。
    不是透过雾的朦朧天光,而是真实的、带著云层纹理的灰色天空。虽然阴云密布,但那是他们进入这片区域后,第一次看到天空。
    “雾……雾散了?”一名年轻战士喃喃道,声音沙哑。
    山鹰抬起战术平板,屏幕上的信號强度从之前的0-5%跳到了37%。他尝试连接外部网络——成功了。
    “这里是猎光分队,呼叫基地。”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王德发確认死亡。重复,王德发確认死亡。雾正在消散。我们……需要医疗支援。叶顾问重伤昏迷。”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张振华几乎破音的声音:“收到!坚持住!救援马上到!雾散区域有多大?”
    山鹰环顾四周。雾的消散速度在加快,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百米外的景象——原本被肉瘤覆盖的建筑残骸,正在“褪去”那层生物质外壳,露出下面锈蚀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至少……直径五百米区域已经清晰。”山鹰说,“还在扩大。”
    “好!待在原地!不要移动伤员!”
    通话结束。
    战士们开始互相检查。
    经过刚才那场非人的战斗,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作战服上沾满了各种污秽:灰白色的寄生体浆液、暗红色的血(有自己的,也有战友的)、酸性粘液腐蚀出的焦痕、还有王德发手掌融化时淋下的“肉雨”留下的污渍。
    没有人身上还有一寸乾净的地方。
    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覆盖著一层混合了灰尘、血污、粘液的厚厚污垢。有人试图用袖子擦脸,但袖子本身比脸还脏。
    更触目惊心的是人数。
    出发时两百人。
    现在还能站著的,大约一百二十人。
    八十人……没了。
    其中三十人被精神攻击抹去意识后,尸体被王德发吞噬消化,连一点残骸都没留下。另外五十人在战斗中阵亡——有的被肉质触手绞杀,有的被坠落的肉质管束砸中,有的被流弹般偏折的雷射误伤,还有的……死因不明,可能是在精神风暴的边缘被波及。
    一百二十名倖存者中,还有近一半带著伤:骨折、烧伤、腐蚀伤、以及更隱蔽的精神创伤。
    王战半跪在叶寻身边。
    叶寻躺在坑底,昏迷不醒。脸上的污垢被汗水衝出几道沟壑,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隨著呼吸轻微起伏——这是还活著的明確信號。
    王战不敢移动他。医疗常识告诉他,这种程度的伤员,隨意移动可能导致二次伤害。他只能脱下自己相对乾净的內衬衣,垫在叶寻头下,然后用隨身医疗包里的止血绷带,简单处理叶寻嘴角还在渗出的血。
    “坚持住……叶寻,坚持住。”王战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山鹰组织还能行动的战士,在叶寻周围建立起简易防线——虽然雾散了,虽然王德发死了,但那个发光的万光迁跃锚还在。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突然激活,或者里面会不会再爬出什么。
    他们背对叶寻,面向锚点和那滩已经凝固的血泊,枪口始终指著那个方向。
    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年。
    ---
    雾外,基地观察塔。
    张振华放下望远镜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
    雾像退潮般散去,露出里面满目疮痍的景象:乾瘪的肉质结构、凝固的巨大血泊、还有……那些站立著的、浑身污秽的战士身影。
    以及,被围在中央、躺在地上的那个深灰色身影。
    贏了。
    他们真的贏了。
    张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兵吼道:“命令!第一、第二医疗队立刻进入!装甲运兵车开道!工兵队跟上,清理道路!快!”
    命令下达。
    早已在隔离区外等候多时的部队,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进去。
    二十辆装甲运兵车排成两列,碾过已经开始枯萎的肉质地面——那些东西现在脆得像干树叶,一压就碎。车上满载著医疗兵和急救设备。
    更后方,工兵队的重型机械开始作业,推平路上残留的肉质障碍,为后续车辆打开通道。
    张振华自己也跳上一辆吉普车,跟著第一波部队冲了进去。
    车在乾涸的血泊边停下。
    张振华跳下车时,差点被眼前的景象绊倒——地面不平,到处是坑洞、凝固的浆液块、乾瘪的肉质残骸。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冲向被战士们围著的那个位置。
    “让开!医疗兵!”他吼道。
    战士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张振华看到了叶寻。
    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是血污和粘液,但胸口还在起伏。
    “快!”他挥手。
    四名医疗兵提著担架和设备衝过来。他们迅速但专业地检查叶寻的生命体徵:心跳、呼吸、血压、瞳孔反应……
    “心跳68,血压90/60,呼吸浅但规律。”一名医疗兵快速匯报,“瞳孔对光有反应,但迟钝。多处骨折——右侧肋骨至少三根,左臂尺骨和橈骨,可能还有脊椎轻微损伤。体表有腐蚀伤和钝器伤,但无致命性出血点。”
    “精神状態?”张振华急问。
    医疗兵拿出可携式脑波监测仪,贴在叶寻太阳穴上。屏幕上的脑波图显示著极其缓慢、近乎休眠的波形。
    “深度昏迷。脑活动强度只有正常值的15%……像是精神严重透支,或者……脑损伤。”医疗兵的声音沉了下来。
    张振华的心揪紧了。
    但另一名年长的医疗兵摇头:“不,你看波形形態——虽然慢,但节律整齐,没有癲癇样放电,也没有缺血缺氧的跡象。这更像是……极度疲劳后的保护性昏迷。大脑在强制关机修復。”
    “能移动吗?”
    “可以,但必须用脊椎固定板。骨折部位需要临时固定。”
    医疗兵们开始操作。他们小心地將叶寻抬上担架,用固定带和护颈固定住全身,然后盖上保温毯——叶寻的体温已经降到35度以下。
    整个过程,叶寻毫无反应,像一具精致的蜡像。
    张振华的目光从叶寻身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站著的战士。
    一百二十人。
    每个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污秽,眼神疲惫,但腰杆依然挺直。有人胳膊吊著临时绷带,有人脸上还淌著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你们……”张振华开口,声音有些哽,“做得很好。”
    山鹰走过来,敬礼:“报告张总指挥,猎光分队……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代价很大。但我们完成了。”
    张振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担架被抬上装甲运兵车。车辆调头,向雾外驶去——现在雾已经散到两公里外,道路基本畅通。
    更多的车辆开进来,接走伤员,运走阵亡者的遗物——那些被吞噬的战士,连遗体都没有,只能带走他们的身份牌和隨身物品。
    当最后一辆运兵车载著倖存者离开巢穴核心时,张振华回头看了一眼。
    那滩凝固的血泊,像一块巨大的伤疤,烙在地面上。
    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万光迁跃锚,依然在缓慢闪烁,但频率明显变慢了——失去了王德发的能量供应,它正在逐渐停止工作。
    张振华坐上车,关上车门。
    车队驶出西郊隔离区。
    当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警戒线,回到正常世界时,外面等候的上千名士兵、医护人员、后勤人员,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声音不大,但带著泪。
    贏了。
    他们真的贏了。
    车队没有停留,直接驶向青云市军区医院。
    那里,最好的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好。
    而躺在车上的叶寻,依然在深度昏迷中。
    他的战斗暂时结束了。
    但人类的战爭,还远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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