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从镇公所出来时,天边已染上淡淡的橘红。
    將碑文交给镇长,又略略聊了几句寒薯试种的事。
    婉拒了留下用饭的邀请,他踏著渐起的暮色往山上走。
    刚行至雪霄峰山腰紫竹林外,便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於入口的月光石旁。
    一袭白衣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
    慕容雪似乎已等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
    “沈师弟。”
    “师姐。”沈黎停下脚步。
    “在此等人?”
    “嗯。”
    慕容雪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微微移开,看向竹林深处。
    “在等你。”
    沈黎眉梢微动。
    “今晚月色不错。”
    慕容雪继续道。
    “听闻师弟今日外出,若师弟不嫌叨扰,可否一同赏月?”
    这个邀约令他有些意料,他看著她,她並未迴避他的目光。
    “好。”
    沈黎没有多问,頷首应下。
    “竹影摇月,確是清景。”
    慕容雪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紫竹林。
    林间小径蜿蜒,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破碎斑驳的光影。
    夜风穿林而过,带来竹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两人皆非多话之人,一路沉默,只闻脚步声轻轻落在铺著竹叶的泥土上。
    行至竹林深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此地视野稍好,能见更大片的夜空。
    一方天然平整的青石臥於坡顶,光滑如镜,映著天上疏星淡月。
    慕容雪停下,从隨身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方素白法锻,铺在青石上。
    沈黎本以为她会如寻常雅聚般,取出茶具炉火,烹茶论道。
    她却拿出了两个朴素的青瓷酒瓶,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幽光。
    接著是两只同样质地的酒杯。
    她將酒瓶与酒杯置於法缎上,自己先在青石一侧坐下。
    “师弟,请坐。”
    沈黎从善如流,在她对面,稍隔了些距离坐下。
    慕容雪拿起一瓶酒,拔开软木塞,一股酒香悄然逸出,並不浓烈,却醇厚绵长。
    她先为沈黎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液在月光下呈琥珀色,澄澈透亮。
    然后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做完这些,她並未立刻举杯,而是將酒瓶放好,双手虚拢著微凉的酒杯,抬眼望向沈黎。
    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纤长的睫毛。
    “师弟,”她问,声音平静。
    “饮否?”
    沈黎看著她,又看了看杯中酒,终於將心中的疑问问出:
    “师姐邀我赏月,我本以为会是清茶一盏,佐以竹风月影。未料是酒。”
    “师姐平日似不嗜此物。”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竹梢,和竹梢之上那轮渐趋明亮的银盘。夜风拂起她鬢边几丝碎发。
    “茶有茶的清苦回甘,静心凝神,合乎修行常理。”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融入了夜色。
    “但今夜不想品茶。”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黎:
    “与其品茶涩中寻甘,何不饮酒醉里作乐?”
    沈黎微微一怔。
    慕容雪没有等他回应,已然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她並未豪迈地一饮而尽,而是將酒杯略略举起。
    让清冷的月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在她指尖和杯壁上流转。
    “你看,”
    她低语,像是对沈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月光入酒,酒便染了月色,是酒醉了月,还是月迷了酒?”
    她侧过头,对沈黎微微一笑。
    这一笑,比刚才真切许多,眼中漾起浅浅的波光,映著月华与酒色。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与她平日冰雪之姿截然不同。
    “师弟,陪我饮一杯可好?不为应酬,不为礼节,只为此夜,此月,此竹林。”
    说完,她將酒杯递至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月光在她仰起的颈项上流淌,喉间微动,那画面静謐而生动。
    沈黎看著她。
    他仿佛看到了天机大比擂台上,她最后那破而后立、映照天地的剑光。
    看到了她归来后,雪魄剑上的裂痕与眼中愈发坚定的神采。
    他不再多问,亦举起酒杯。
    酒香入鼻,清冽中带著暖意。
    他嚮慕容雪的方向虚举一下,然后也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泉,隨即一股温润的暖意自喉间化开。
    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有种独特的甘醇与绵长,其中夹杂著一丝仿佛月光般的清冷意境。
    “好酒。”沈黎赞道,放下酒杯。
    “师姐有心了。”
    慕容雪见他饮下,眼中似有光芒亮了一下,自己也又饮了一口。
    两杯酒下肚,她白皙的脸颊上並未立刻泛红。
    只是那层惯常的冰冷似乎消融了些许,眼眸更显水润明亮。
    “这酒名『寒潭映月』,取极北寒潭之水,佐以月华草、雪晶果,埋於玄冰之下窖藏三十年方成。”
    她轻声介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微凉的杯壁。
    “味道清冽,后劲却绵长。”
    “我从前不喜饮酒,觉得乱性扰心。但这次从天机城回来,突然想尝尝。”
    她看向沈黎:
    “师弟可知,人在濒临绝境,又或破开桎梏之时,心绪会变得很奇怪?”
    “有些平日绝不会想,绝不会做的事,忽然就觉得试试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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